栗二叔和栗二姑到场那天，气氛有点儿微妙。
栗二叔在县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务员，栗二姑是个小学老师，栗三叔在外地做点儿小买卖，说起来，栗爸这辈儿兄弟姐妹几个，只有栗爸没离开农村。
栗二叔嘴上不说，眼神里带着“凭什么给她”的疑问。
栗二姑更直接，开口就问，
“爸，您这是个院子，就直接给芽芽了？我们兄妹几个都没份？”
栗爷爷坐在上首，旱烟袋敲了敲桌沿，不紧不慢，
“我这院子，给你们谁，你们要？你们都有自个儿的房，谁愿意回来住？要了还不是也要换钱。
芽儿从小跟我长大，现在要搞暖棚，要建四合院，我那老房子拆了重建，宅基地给她，天经地义。”
栗二叔皱眉，
“爸，话是这么说，我们也稀罕芽芽，但那是宅基地，您还有我们几个儿女，结果隔着儿子您直接给了孙女，说给就给，这事儿，我们心里……”
“我还没说完，”
栗爷爷抬手打断，
“我想把院子给她，芽儿不答应，说啥也不要白拿。
我想了想，等暖棚有收益，每年从利润里拿一部分算我的分红，我那份，你们三个平分。
芽儿出钱出力——她拿大头，我拿小头，你们仨再分一份。这样谁也不吃亏。”
屋里安静下来。
栗二姑算了算账，脸色缓和了些，
“爸，您这意思是，院子给芽儿，但收益您占一份，我们仨也能跟着分？”
“芽儿给我分红，我的这份你们才能分。四合院、暖棚，都是芽芽自己的，我没掏一分钱。”
栗爷爷点头，知道自己的儿女都不坏，但是都有私心了，所以说的也明白，
“芽儿要建四合院，正房留给我住，我住到走不动那天。
我走了之后，那院子就彻底是芽儿的。
但活着的时候，我得有个保障。
你们觉得亏，可以算算账，你们谁愿意出钱建四合院？谁愿意天天回来伺候我？”
栗二叔不吭声了，栗二姑也低了头，
“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我们，我们得上班啊！”
“哼！那就别说这个，你们要是不愿意，那就别扯了。我直接把院子过户给芽儿，走正规手续，明儿律师过来，该签啥签啥。”
栗芽眼眶一热，连忙开口，
“爷爷，不用这样。您把院子给我，我养您老，分红的事……”
“闭嘴。”栗爷爷瞪她一眼，
“这是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你只管把暖棚建好，把日子过红火，比什么都强。”
栗二叔栗二姑对视一眼，栗二姑率先叹了口气，
“爸，您别生气。我们不是不愿意，就是……一时没转过弯。芽儿能干，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栗二叔跟着点头，
“对对对，我没什么意见。芽儿把日子过好，我们当叔的脸上也有光。
我跟老三说，他肯定也没有意见。”
实际上也差不多，栗三叔得了信儿打了个电话，听说这事儿只说了一句“爸您定，我没意见”，就匆匆挂了，但也算表了态。
栗爷爷扫了眼心虚的儿子女儿，心里冷笑，嘴上说稀罕芽儿，真要掏钱出力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都只知道往自己兜里划拉。
行，既然都点头了，等四合院建好，他就直接过户到芽儿名下，白纸黑字，省得日后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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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正事儿，勘测队进场，栗芽很重视，连早市都没去。
七点半，江叙的车先停在院门口。他拎着一个大号工程包下车，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塞满了工具，手里拿着两套打印好的宅基地合并修建方案图。
“吃早饭没？”栗芽迎上去。
“吃了。村支书约的是八点半到现场吧？
测绘队的人提前十分钟到，今天得把八处院子全部量完，时间紧。”
栗芽点头，又摇头，
“确切的说，是七户，刘叔家还没松口，今天先量其他七处，刘家的留到最后，可测可不测。”
“嗯。”
江叙看了她一眼，“昨晚家里聊得怎么样？”
“还行，”
栗芽简单把结果说了，
“二叔二姑没拦着，三叔电话里也同意了。爷爷态度很坚决，院子给我，分红方案他来定。”
江叙没多问，只说了一句，
“那就好。等今天勘测完，图纸出来，家庭会议那边的书面协议就可以着手拟了。”
两人转身往村口方向走，直奔那六个院子。
这块地栗芽来过无数次，但今天站在这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站在村口高地，村口到老宅，这一片八处院落的轮廓在晨光里铺开，最外侧紧挨着十字路口拐角，视野开阔，来往车辆和行人一眼就能看见。
“位置确实好。”
江叙站在路口扫视一圈，“门店放这儿，客流应该比咱们想的更好。”
说话间，一辆面包车开过来，三个穿蓝色工装的测绘员拎着仪器箱下了车。
领头的姓王，四十来岁，是江叙提前联系好的测绘队长。
“江总，栗小姐，早。”
王队长跟两人打了招呼，打开仪器箱，
“先从最外侧这处开始？”
江叙指了指只剩半截墙的墙角，
“先量这个拐角，这一片是门店的位置，边界一定要准确，从这往里延伸吧。”
正说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晃晃悠悠过来了，村支书老周跳下车，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呦，来的这么早，”
老周笑着走过来，跟江叙和王队长一一握手，到栗芽这儿就拍拍肩膀，
“昨晚我就把红线图纸带家里了，今早又对了一遍。”
栗爸连忙递了根烟给王队长，又给村支书递了一瓶水，
“老周，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芽芽丫头这是好事，村里支持，我得在场。”
老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表情认真起来，
“宅基地流转、建房边界，村委不盯紧，后面出事都是我的责任。
走吧，先指界。”
一行人走进最外侧那处院子。
院子不大，老房子已经空了，门框上挂着残破的蜘蛛网。王队长架好全站仪，另一个年轻测绘员拉开卷尺，从院墙外角开始丈量。
“这面墙往外还有一米二，算不算集体用地？”
江叙指着西侧的院墙问村支书。
老周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村土地规划图，摊在地上，用手指沿着线条比划，
“你看这条红线——这是集体道路预留地。
他家院墙往西一米二，正好卡在线上。
所以门店门头不能往这边开口，得往东面开。"
栗芽凑过去看，红线清清楚楚，差半米就是违建。她暗自庆幸江叙提前提醒过她请村支书到场。
“门头朝东开，门前留三米缓冲，也能停车。”
江叙在随身携带的图纸上标注，
“避开急弯，来往车辆有反应距离。”
王队长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补充，
“门店这处宅基地南北长二十三米，东西宽十六米，总面积三百六十八平。建门店足够，但院子不能往外扩，红线锁死了。”
量完第一处，一行人挨个往里走。七处院子依次丈量，每处都记录四至坐标、院墙长度、院内老房尺寸。江叙在图纸上同步标注，两套方案越来越清晰。
合并方案——栗芽家和爷爷家两处相连的宅基地打通，四合院坐北朝南，正房间给爷爷，西侧厢房五间给栗芽一家，东厢房做储物和多功能室，南房做门厅和厨房。中间庭院留出至少四十平，种一棵石榴树。
分开方案——两处院子各自保留院墙，不打通，各自建各自的。栗芽家建西厢房加正房，爷爷那边原址翻修老房。
栗芽看着图纸，心里已经有了倾向。但爷爷那边还没正式签字，她不能提前下定论。
“刘家那户呢？”
老周站在第七处院子门口，往刘家方向看了一眼。刘家院子就在隔壁，院门紧闭，显然还没腾空。
“不急。”栗芽摇头，
“刘叔那边还没想好，咱不催。今天先把其他七处量完。”
老周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临近中午，七处院子全部丈量完毕。
王队长收起仪器，擦了擦汗，
“数据回去整理，最晚后天出正式勘界图。
江总，我发电子版给您先过目。”
江叙递了一包烟过去，
“辛苦，后天我到你们公司取。”
测绘队走了，村支书也骑着三轮车回了村委会。院子里只剩下栗芽和江叙两个人。
栗芽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眼前这一片空荡荡的老院子，感觉肩头都重了。
“后天拿到勘界图，我发给律师审。”
江叙收起图纸，
“同时把家庭内部协议草本拟出来。你约二叔三叔二姑，找一天正式签。签完之后，框架协议才能定稿。”
栗芽深吸一口气，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地里庄稼成熟的味道。
“感觉……真的要开始了。”
江叙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
“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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