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苏棉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林书。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棉棉!"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得像回到了大学宿舍,"我终于联系上你了!我下个月回北城出差,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呀?"
林书,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名义上最好的闺蜜。
生产那年,守在产房外面的人,是她。
告诉她"孩子已经送去火化了"的人,也是她。
"好。"苏棉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
"哎呀你不知道,"林书絮絮地说,"我现在嫁到京市了,日子过得还行。倒是你,听说你去了家小公司做技术?符家的人也太绝情了,好歹阿姨当年——"
"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书笑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昨天路过妇幼医院,看见好多孕妇,突然想起来——"
她顿了顿。
"要是当年那个孩子还在,现在都该上幼儿园了吧。"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苏棉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哎呀你看我,"林书轻轻笑了一声,"就嘴欠,没事没事,都过去三年了,你也别老想着。就这样啊,回头联系!"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苏棉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客厅的灯没开。
黑暗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从脚踝,到膝盖,到胸口。
夜里两点。
梦是从暖的地方开始的。
产房外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
她宫缩疼了一整夜,麻醉推进去之前,她想,等孩子出来,要给他取个小名叫年糕。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白的床,红的血。
仪器警报声尖锐地响,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大出血!推手术室!快!
再然后,是那种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孩子呢?"她抓着护士的袖子,一遍一遍地问,"我的孩子呢?"
没有人回答她。
麻药漫上来,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听见一个女声,很温柔,很近,就贴在她耳边——
"棉棉,别等了。孩子没保住,已经送去火化了。"
画面又是一转。
火化炉的门开着,里面不是火。
是一个襁褓。
血淋淋的襁褓,躺在铁架子上,小小的一团。
襁褓动了。
一只血淋淋的小手,从布里伸出来,朝着她,一下一下地抓。
"妈妈。"
"妈妈,抱。"
"啊——!"
苏棉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在抖。
眼泪汹涌地往下淌,根本止不住。
门被撞开的巨响,几乎是同一秒。
陆云忻冲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裤,头发凌乱,整个人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
他看见的是——苏棉蜷在床角,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肩膀一抽一抽,像溺水的人抓不到任何东西。
"棉棉,怎么了?"
他三步走到床边。
她哭得听不见。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收紧。
她挣扎了一下,然后像找到浮木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睡衣前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更凶了。
压在心底三年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陆云忻不说话。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一只手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拍着她的背。
力道很稳,节奏很慢,像哄一个孩子。
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压抑的呜咽,再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那是他们的孩子呀,可是生出来的时候。
却成了死婴。
她大出血,抢救了两天。
她连看一眼宝宝都没来得及,就被送去火化了。
那是她的宝贝呀,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此时,她的心犹如千刀万剐。
她连跟他提的勇气都没有。
“乖。”他终于开口,声音贴着她的头顶,低而哑,“别哭了。”
“棉棉乖。”
窗外有夜航的飞机闪着灯划过去。
苏棉哭着哭着,力气耗尽了,抓着他睡衣的手,一点一点地松。
最后变成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她睡着了。
她的手一直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放开。
这一晚,陆云忻靠着床头,抱了她一整夜。
他一动都不敢动。
胳膊麻了,就换一只手。
凌晨四点,怀里的人忽然又抖了一下,眉心拧紧,像是梦里还在哭。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不怕。”
“我在。”
她安静下来了。
早上七点,苏棉醒了。
阳光很好。
身侧的被褥是空的,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怔了两秒,坐起来。
床头柜上,一杯温水。
她那瓶药,旁边多了一张便签——胃药在抽屉第二层,早餐在锅里。
她下床,走到玄关。
陆云忻的鞋不在。
厨房里,小米粥在锅里温着,溏心蛋和饺子,摆在小碟子里。
桌上还有一袋糖炒栗子,是热的。
苏棉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鼻尖忽然一酸。
她低头,把栗子抱进怀里,一颗一颗地剥。
剥到第五颗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栗子壳上。
昨天夜里他抱着她的时候,心跳声就在她耳边。
咚,咚,咚。
又稳又沉,像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
可她哭得最凶的时候,那台机器,乱了半拍。
苏棉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给公司发了请假邮件,标题就叫"病假"。
病得不轻。
中午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
陆云忻:吃饭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四个字。
苏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
最后发过来的,还是四个字。
陆云忻:粥要热透。
苏棉握着手机,忽然就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这个男人,四年不见,连关心人,都吝啬得像发电报。
可就是这种电报,一个字一个字,砸得人心口发酸。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万盛资本北城总部,顶层。
陆云忻站在落地窗前,衬衫熨帖,袖扣冰冷,已经全然不是昨夜那个守在床边一动不敢动的人。
助理程屿站在他身后三步,汇报着恒源股价和舆论数据。
“……霍总的高铁十点二十到北城。”
“让他下午直接去云杉上任。”陆云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好的。还有,符氏那边,按您的吩咐,查到一些东西了,涉及到四年前青崖别墅的物业交接记录——”
“放我桌上。”
“是。”程屿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陆总,苏小姐今天……请了病假。”
翻文件的手,停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想起昨夜,她哭着抓住他手腕的样子,那么用力,像抓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东西。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
“查林书。”
程屿一愣:“哪位?”
“她的大学室友。”陆云忻的视线落在窗外,声音很冷,“查她四年内见过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查她跟京市陆家,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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