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棉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
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杯温水,还有她的药瓶——瓶身立得端端正正,标签朝着里侧,像是被人刻意摆正过。
她盯着那个药瓶看了两秒。
昨晚的记忆回来了。
火,烟,妈妈,还有一只温热的、干燥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现在很平静。
她走出卧室,厨房里有小米粥的香气。
陆云忻站在灶台前,白T恤,围裙,正在往碗里撒一把枸杞。
“醒了?”他头也不回,“粥好了,坐下。”
苏棉在餐桌前坐下。
“你昨晚,在我房间待到几点。”
“不知道。你抓着我的手,不撒开。”他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总不能掰开。”
苏棉:“……”
她低头喝粥,耳根有点热。
再度开口,“我做噩梦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了。”
苏棉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说——”陆云忻在她对面坐下,“‘陆云忻,你怎么才回来'。”
苏棉:“……我没说过。”
“你还说,”他看着她,眼底一点笑,“'再不回来,钱就白花了'。”
苏棉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这也不像我会说的话!”
“梦话嘛。”他耸耸肩,“做梦的人,都俗。”
苏棉抓起一个包子砸过去。
他抬手接住,咬了一口,挑眉:“奶黄的。凑合。”
苏棉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
她发了两天高烧。
陆云忻翘了半天的课,冒着雨把她背到医院。
点滴挂到晚上十点,她迷迷糊糊地饿,说想吃学校东门那家的糖炒栗子。
“想吃?”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想。”她烧得眼睛亮晶晶的,“但你不用去,外面下雨。”
他把她的被角掖好,拿起伞就走了。
四十分钟后他回来,半边肩膀是湿的,怀里那袋栗子却是烫的、干的。
他把栗子剥好,一颗一颗放在她手心里。
“多少钱?”她烧得糊涂了,拿手机,“我转你。”
他按住她的手机。
“这袋不要钱。”
“为什么?”
“买一送一。”他说,“老板送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东门的糖炒栗子早就收摊了。
他跑了三条街,敲开了人家的卷帘门。
她的眼眶有点红,放下碗。
“吃饱了,我去上班。”
她走到鞋柜边,突然开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他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公司做业务了。
“在找工作,别担心我饿着。”他答得坦然。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上午,公司。
苏棉把当年青崖别墅火灾的公开报道,翻了个底朝天。
正式结论: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意外事故。
她盯着新闻配图看了很久。
起火点的位置,在主卧的房门内侧。
电路老化,起火点通常在墙体、天花板,或者电器的位置。
为什么会在门边?
她调出棉云的资料库,把当年消防部门公布的火场数据一条一条录进去,让模型做了一次燃烧痕迹的路径推演。
下午四点,推演结果出来了。
棉云给出的结论只有一行字:
【燃烧起点单一,路径均匀,助燃剂残留检测异常。】
【建议复核。】
苏棉盯着“助燃剂”三个字,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上来。
她不死心,又把当年媒体报道里出现过的两张火场照片,做了像素级的比对。
第一张,是消防员在正门扑救的照片。
第二张,是第二天航拍的废墟全景。
两张照片,火场的边缘,都过于"干净"。
正常的老旧电路起火,会顺着线路蔓延,烧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过火区。
而青崖别墅的火,像被人拿尺子量过——烧得集中,烧得彻底,烧得只给救援留了一面墙的距离。
苏棉把这些发现,一条条记进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妈妈】。
那不是意外。
那是有人,往那栋房子里,倒了东西。
妈妈临死前,想告诉她什么?
符诗琳昨天那句“走水走得太干净的意外”,在她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棉棉?棉棉!”
陈悦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发什么呆,下班了。”陈悦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霍总,明天到任。行政部已经在传了,说这位爷在总部砍了三个部门,人送外号'霍剃头'。”
“哦。”
“你的'哦'也太平静了!”陈悦痛心疾首,“那可是万盛北区总裁!棉云以后归他直管!”
“归谁直管,代码都是我写。”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扫兴。”
......
下班前,苏棉去了趟公司楼下的五金店,想买根灯管。
老板翻了半天货架:“这款型号断货了,明天到。”
“这么巧?”
老板头也不抬,“昨天有个小伙子来问过这款——灰衬衫,高个子,长得跟明星似的。他买走了最后一根。”
苏棉:“……”
她走出五金店,站在路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灯管他早就来问过了。
那她家那根坏了半年的灯管,他打算修到什么时候?
回到家,一进门,苏棉就后悔了。
陆云忻踩在凳子上,正在修厨房那盏坏了半年的灯管。
衬衣的下摆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掀起来,露出一截侧腰。
腰线流畅,肌肉绷着。
灯光打上去,有一层薄薄的轮廓。
苏棉站在门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修好了。”他从凳子上下来,回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他挑眉。
“苏总监,眼睛要看直了。”
“我在看灯。”苏棉面不改色地换鞋。
“灯在那边。”
“灯的反光在我眼里。”
“哦。”陆云忻点点头,一脸了然,“反光。”
他走过来,把那盏灯的开关按了两下。
灯管在他头顶亮起来,明晃晃地照着两个人。
“现在,”他低头看她,“反光看够了吗?”
苏棉从他身边挤过去,落荒而逃:“我要睡觉了!”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她逃进房间,关上门,背贴着门板,心跳得不像话。
半分钟后,门外传来收拾工具的声音,然后是水声,然后是拖鞋走远的脚步声。
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他这样闯进她的生活很违规。
她有点怕,怕自己会再一次情不自禁。
十点半,苏棉在自己的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最后一晚,明天之内搬走,定金我都付过了。】
第二天早上,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清隽——
【不搬,这房子风水旺我。】
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再赶我,我就把你做噩梦抓着我手睡了一整晚的事,去你公司宣传。】
苏棉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
这个男人,四年不见,脸皮的厚度已经突破了她认知的边界。
她把纸条撕了,扔进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她瞥见餐桌,摆着一袋新买回来的糖炒栗子。
还是热的。
她的心又软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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