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青的消息,是隔了几天才从柳州传回来的。
福婶被刺史的人查了账。
查账的人是州里派来的老账房,领着两个差役,把福字号前后两进的账房翻了个底朝天。一箱箱册子抬出来,一页页地过,连墨色新旧、笔迹都对过了。福婶就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翻,一句话不说,脸上也不见慌。
翻了三天,最后却什么都没查出来——钱穆替许正方洗钱,那些账藏得深,早做了手脚,明面上干净得像一汪水。该走账的走了账,该平了的平了,字迹工整,丝毫无错。
老账房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福婶起身送客,脸上依旧淡淡的,只在人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才动了动。
钱穆的账做得干净。可账查不出东西,人心却乱了。
福婶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钱穆是她请来的账房,这些年的暗账,她心里有数——账是平了,可越是平得干净,越说明底下压着东西。老账房一走,她让人把福字号前后的门都看着,果然,当夜钱穆就动了。
人心这东西,最藏不住。做贼的,听说有人要来查赃,哪怕账做得再干净,夜里也睡不踏实。
韦青在信里说,查账的人一走,钱穆当夜就把后宅那几筐黑土漆料搬上了船,往桂林方向去了。临走前还让人往许正方府上递了封急信。
韦青一直盯着钱穆。钱穆的船一动,他没等谁的令,摸黑就跟了上去。
"他怕了。"判官把信纸放下,"被查这一回,他怕自己的账被翻出来,先把自己摘出去。"
苏晨看着信,没说话。
钱穆是许正方埋在福记的钉子,替他洗钱。这笔钱走了桂管,装的是黑土漆料,货进深山。可钱穆这一慌,把货连夜往桂管送,反倒把那根线头的另一端,给露了出来。他以为自己连夜把货摘清了,却不知道——他越摘,那根线头伸得越远。
"韦青跟得对。"苏晨说,"货往哪送,让他就往哪跟。"
韦青跟船跟了三天。
钱穆的船白日走,夜里歇,韦青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他换了身山客的短打,借着沿岸的山客小路缀着——这条路,他从前听沈军吏的爹说过,是山客们背货翻山的老道。
三天里,钱穆的船在中途停靠了两次。每次都有小舟靠过来,递上些东西,又匆匆分开。韦青记在心上,不敢去打草惊蛇。
到了第三天,钱穆的船一路往北,过了桂管的界,最后停在一处水湾。船上的人把黑土漆料卸下来,有几个人在岸边接货,抬着装进一辆车,往桂管首府的方向去了。
韦青借着沿岸的山客小路远远缀着,不敢靠太近。可就在那车要走的当口,车上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东西,冲接货的人亮了亮——那是盖了官印的文书。
接货的人见了,立刻弯腰行礼,恭恭敬敬把车放行。韦青隔着老远,看得真切——那弯腰,是见了上官才有的礼数。寻常商户接货,哪会这样。
他在岸边又蹲了半日,看那车一路往北,直到消失在官道上。钱穆的船连夜卸完货,没有多留,掉头就往回走,像是怕多待一刻。
这些话,隔日托人传回了铜鼓堡。
苏晨听完,沉默了很久。
"桂管那边接货的,不是普通商户。"他说,"车往桂管首府送,车上的人亮了官印的文书。接货的见着,跟见了上官一样。"
苏晨沉默了很久。
钱往桂管走,他原以为是漆山商户,是福记洗钱的另一头。可这封官印的文书,把整条线都变了样——接应钱穆的,不是商户,是桂管官面上的人。
"邕州的钱,洗到桂管去。"判官低声说,"接的是桂管官面上的人。许正方府上透出来的话,刺史那句'那条线本官替你看一眼',指的就是这条。"
"这条线,比许正方深,比邕州也深。"苏晨说。
判官点头:"你爹督修邕州城墙,料单对不上——那笔料钱,怕是早就出了邕州,洗到桂管去了。许正方是经手,别驾是遮掩,刺史是压着不放。可这一串人,头顶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数——钱,最终进了桂管官面上谁的口袋。"
苏晨沉默。
他从前以为,父亲的案子是州衙里的贪墨,掀翻许正方、别驾、刺史,就能给父亲翻案。可如今钱往桂管走,接应的是官面上的人,这案子的根,恐怕不在邕州。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半页工程文书——料单,数对不上。父亲督修邕州城墙,被人推去顶罪,流放铜鼓堡,病死在他乡。他原以为冤案的真凶在邕州,在许正方、别驾、州刺史这一串上。
可钱往桂管走,接应的是桂管官面上的人。这案子,恐怕不是邕州一个州衙能盖得住的。
"那这案子的根,在桂管。"苏晨说,"在邕州上头。"
"可眼下动不得。"苏晨又说,"桂管官面上的人,比刺史还高。硬碰,是拿鸡蛋撞石头。"
判官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动?"
"先摸清他是谁。"苏晨说,"韦青盯着钱穆的船,钱穆慌了会再露破绽。顺着这条线,一层一层往上摸——等摸清了那人的根,再从钱穆这头下手,把账掀开。"
他顿了顿:"许正方以为查福婶能掐死我。可这一查,反倒让钱穆自己把路带出来了。我只要不急着动,让那线头自己越扯越长。"
判官点头:"沉得住气,才能钓到大鱼。"
夜里,铜鼓堡的窑烟还冒着。
岭南的风,最近有了些变化。塘报上说,黄巢的兵在广州,岭南各州戒严,募丁封粮禁盐铁。可苏晨知道,黄巢待不久——岭南瘴疠,他迟早要北返。等他一走,岭南的戒严就会松动,乱局会往北边移。
这话他不能说。可他心里清楚,铜鼓堡能安稳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乱,是危,也是机。黄巢一走,岭南的兵备松动,州里的注意力也要往北转。那时候,邕州这条线,桂管这条线,都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他得趁这个空当,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粮,铁,人,一样都不能少。
"铁料源的事,也该定了。"苏晨站在窑前,对老赵说,"河滩那点铁砂,费柴,只够暂用。得找个大矿,或者改改炼的法子。"
老赵挠头:"这一带没听说有铁矿。"
"那是没人往深里找。"苏晨说,"左江上游能出铁砂,说明这一带的地脉含铁。砂是水冲下来的,矿多半在上游山里。"
老赵想了想:"真要有矿,炼起来可比淘砂省事多了——一炉顶好几炉。"
"所以得找。"苏晨说,"沈军吏他爹常年在山里走,哪座山有黑石、哪条涧水沉,他门儿清。"
"沈军吏他爹是山客。"苏晨说,"山里的事,问他。桂管那边的人既然在做大买卖,漆山边上,未必没有铁。"
他望着北边,夜色沉沉。
桂管那条线,是他从前不敢碰的——比邕州深,比州衙大,碰不好,整个铜鼓堡都要赔进去。可如今黄巢在北边要动,岭南的戒严要松,正是趁乱翻案的时机。乱世里,谁先看清水底,谁就先占先手。
许正方、别驾、刺史,一层层压着他。可钱穆这一慌,把整条链子最底下那根线头,递到了他手里。苏晨要做的,是攥住这根线头,一寸一寸往上扯。
钱穆慌了,货往桂管送了,官印的文书露了——许正方这条线,正在自己裂开口子。苏晨要做的,是顺着这个口子,把父案翻出来,把邕州之外那条线,一并掀开。
"这一局。"他低声说,"要撬的不只是许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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