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用了一个小时，以组织部干部档案专项审核办公室的名义，签发了一份新的调阅函。理由写得很学术："因全省干部档案专项审核工作需要，需调阅中组部档案室 GZ-78-32 号文以核实相关历史背景。"
措辞平实、规范，是再标准不过的行政公文。每一个字都是林远山亲自推敲过的 —— 理由只落在档案审核的常规业务上，不涉及任何具体案件，谁也挑不出毛病。只有知道 GZ-78-32 这个编号的人才会明白，这份函件真正要调的是什么。
陈望站在林远山办公桌旁，看着这位组织部副部长盖上自己的印章。林远山的手稳 —— 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的人，盖章的动作像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但陈望注意到，他盖完章之后把印章放回抽屉时，手指在抽屉边缘上停了一秒，指节微微泛白。
"林部长，" 陈望低声说，"风险大。"
"我知道。" 林远山没有抬头，"但如果不做，风险更大。若溪把这些年宋海波的事都跟我说了 —— 刘国栋、高峻、钱永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罩着的？我不动他，他迟早会动到我头上。没有哪个组织部长，能在宋海波这种人眼皮底下独善其身。"
调阅函在下午三点发出。按照机要系统的时效，中组部会在四点前收到，第二天上午分配处理。机要通信的绿色铁皮箱被专人送上了开往北京的最后一班高铁，那个铁皮箱里装着的不只是一份调阅函，而是整个清源行动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宋海波的人也同时行动了。
当天晚上七点，省委巡视组临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这间办公室在省委大院最深处的一栋灰楼里，窗户正对着后勤仓库的围墙，从外面看和普通的档案室没什么区别。里面的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六把折叠椅、一台碎纸机、一个保险柜。墙上贴满了案件线索图，红色的线连着名字，蓝色的箭头指向证据编号。许清韵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机要系统的待办列表。
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巡视组的联络员。
"许组长，中纪委刚下发了紧急通知。" 联络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求巡视组在三天内提交阶段性报告，并 —— 我原话念给你听 ——' 严格界定调查范围，避免扩大化 '。"
许清韵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谁签发的？"
"中纪委办公厅。落款是三小时前，走的是特急通道。"
"知道了。"
许清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墙上那张线索图 —— 宋海波的名字在最顶端，下面连着刘国栋、高峻、钱永华、周远明，再往下是一串已经被查实或正在被查实的名字。这张图她画了三个月，每一条连线都经过反复核实。现在有人要在这张图上画一条红线，把宋海波的名字圈在外面。
通知本身挑不出毛病 —— 提交阶段性报告、界定调查范围，都是常规要求。问题出在时机和速度：三天，特急通道，三小时落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份通知以这个口径发出来的人，屈指可数。许清韵心里有数，但没有说出口。
陆薇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她这几天一直守在巡视组，连吃饭都是盒饭。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目光依然锐利 —— 国安厅训练出来的警觉让她首先捕捉到了许清韵表情的变化。
"宋海波知道了。" 许清韵说。她的声音平，平得不正常，那是她在纪委十二年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紧张的时候声音越平，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要在调阅函到达之前，先一步把我们的调查权限锁死。"
陈望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三天 ——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锁死权限之前，拿到 GZ-78-32。"
"但档案室的清点工作是在明天上午，" 陆薇翻着日程表，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滑动，"而巡视组的阶段性报告最迟后天下午就要交。时间窗口 ——" 她算了一下，"不到四十八小时。而且程姐到现在还没回我电话。"
陈望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窗外是省委大院深夜的寂静，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他忽然停下了 —— 脚步顿住的那个瞬间，鞋底在木地板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不需要等清点。我们可以直接找人调档。"
"找谁？"
"中组部干部监督局有一个副处长，姓程。她认识档案室的人。上次陆薇去北京的时候，程姐请她吃过饭 —— 席间提到过，档案室管清点的周岚，是她当年推荐进中组部的学弟。"
陆薇立刻拨了程姐的电话。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 —— 陆薇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拨号的绿标。嘟 —— 嘟 —— 嘟 —— 嘟 —— 嘟 —— 咔嗒。自动挂断。
"出事了。" 陆薇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陈望从未听过的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冷静的恐惧，就像拆弹专家发现倒计时突然加快了。
十分钟后，程姐回了一条微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有人找我谈话。今晚不方便。抱歉。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这五秒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宋海波的人动手了。" 许清韵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所有人，但她的肩膀是绷紧的 —— 衬衫下面的肩胛骨高高隆起，像两片收紧的翅膀。"程姐在干部监督局待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们要的很简单 —— 让她闭嘴。" 她顿了顿，"但他们急到这个份上，恰恰说明我们踩到痛处了。"
陈望闭上眼睛。他不是在绝望，他是在思考。闭上眼睛的时候，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飞速重组：林远山的调阅函、宋海波的紧急通知、程姐被谈话、阶段性报告的最后期限、档案室明天上午的清点，这些碎片在黑暗中碰撞、拼合、重组。
他睁眼，说出了三个字。
"季明义。"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林若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变成了恐惧。季明义 —— 省人大法制委员会主任，前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林远山的顶头上司，也是林远山在省委组织部斗了整整十年的死对头。他在省里干了三十年组织工作，和中组部几乎所有司局级干部都有交情。全省正处级以上干部的档案，有一半经过他的手。
"季主任和林部长是什么关系？" 陆薇问。她来江东的时间不长，对省委内部的人事关系还不完全了解。
"对头。" 林若溪的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季明义和林远山在组织部斗了十年 —— 每一次干部提拔，每一次岗位调整，每一次民主推荐，他们两个都会对上。我爸说季明义是 ' 鹰派 '，手腕硬，不讲情面。季明义说我爸是 ' 鸽派 '，优柔寡断，不敢得罪人。十年，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件事上达成过共识。"
"那为什么找他？"
"因为他恨宋海波。" 林若溪走到线索图前，手指点在宋海波的名字上，"五年前，季明义想推荐一个干部去中组部挂职，那个人是他一手培养的接班人，在基层干了八年，各方面条件都出色。推荐材料都做好了，就差宋海波一个签字。宋海波看了材料，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太年轻，再锻炼两年。' 他推荐了自己的人。季明义的接班人至今还在地市里熬着，而宋海波推荐的那个人已经是中组部某局的副局长了。"
林若溪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那件事之后，季明义在省委组织部的一次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 —— 当时会议室里只有七个人，但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他说：' 宋海波一天不倒，江东就一天不会好。'"
陈望看着林若溪的眼睛。"你觉得他会帮忙？"
"不会白帮忙。" 林若溪拿起电话。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那是她父亲的手机号。"但他欠我爸一个人情 —— 三年前季明义的女婿被人举报，举报信里说他借干部提拔收受贿赂。我爸把举报接了下来，没有声张，也没有放过，用了整整三个月逐条核实，最后证明是诬告，还了季家一个清白。季明义后来给我爸打过一次电话，只说了一句：' 老林，我欠你一次。' 挂了。"
林若溪按下了拨号键。
半夜十一点，林远山的电话回过来了。通话短，只有三十秒。林若溪放下电话时，手在发抖。
"我爸说 —— 去吧。他在家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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