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的夜，青阳码头的灯比往日亮得早。
日头还没沉尽，赵铁柱就带人把栈桥两侧的灯罩全擦了一遍，火苗挑得高，光打出去把河口岸边照得发白。姜云儿右肩的膏药换了新的，纱布缠得紧，竹竿搁在栈桥入口的石阶上。何小满蹲在仓库后门的石阶上，细麻绳搁在膝头，绳圈套在手里。陈老七守前门，老花镜摘了，眼睛盯着码头西巷的巷口。老张头蹲在栈桥入口，锄头搁在膝头，烟锅子点着。苗小昭从医馆方向走过来，药箱搁在石阶上，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
梁佑从县衙方向走过来，在栈桥入口站定。赵铁柱从盐城港跑回来时天刚擦黑，进了码头先灌了半壶凉水。
“大人。何伯的人跟到青阳河口，没拦住。周掌柜搭的是一条渔船，船上四个人，他自己蹲在舱里，船头搁着两桶火油。何伯的人不敢在河口动手，怕他点了火油烧船。渔船进了青阳内河，往码头方向来了。”赵铁柱把水壶搁下，抹了把嘴，“何伯说，周掌柜自己来，是等不到张陈氏，急了。”
梁佑把铃绳从腕间解下来，搁在石阶上。
“渔船进码头，得先靠栈桥。栈桥入口窄，渔船大，靠不进来。他得换小船。换小船的时候，火油搬不动，人上了小船，火油留在渔船上。人上码头，码头烧不起来。”
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
“栈桥东边浅水区，赵铁柱带人守着。渔船靠过来，先喊话。若不停，竹竿戳船底。小船靠栈桥，何小满在栈桥末端守着，人上码头，绳圈套脚踝。陈老七在前门认人，老张头在栈桥入口堵。四个人，跑不了。”
赵铁柱把木刀从腰里抽出来，横在手里，往栈桥东边浅水区走。老张头把锄头从膝头拿起来，往栈桥入口走。何小满把绳圈从左手换到右手，试了试松紧。陈老七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姜云儿把竹竿扛在肩上，往栈桥末端走。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搁在膝头，搭扣扣紧。
约莫过了半炷香，码头东边的浅水区传来一声喊。
“渔船靠过来！船上的人听着，青阳码头今夜封了。渔船靠边，人上码头，一个一个来！”
渔船没停。船头调了个方向，往栈桥末端靠。赵铁柱带人把竹竿戳进船底，渔船歪了一下，船头搁在浅水区的泥滩上。船上的人跳下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面皮白净，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周掌柜。
他身后三个人，手里攥着短刀。周掌柜朝栈桥末端跑，何小满蹲在栈桥末端，绳圈套出去，正套在周掌柜的脚踝上。一扯，周掌柜摔在栈桥上，短刀脱手，滚到石阶下面。赵铁柱带人把后面三个人截住，竹竿横扫，两个人摔进浅水区，第三个人被老张头从栈桥入口堵住，锄头往地上一拄，那人不敢动了。
姜云儿从栈桥末端走过来，竹竿往石阶上一戳。
“周掌柜。盐城港的干货行，顾长河留的两条快船，张陈氏配的钥匙。你替谁办事？顾长河倒了之后，你手里那份名单，还剩几个人？”
周掌柜趴在地上，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旧疤在灯下露着。他偏头看着姜云儿手里的竹竿。
“双溪那个，半个月前跑了。泉州那个，还在泉州。名单在我干货行的暗格里。暗格在柜台底下第三块砖后面。钥匙在柜台抽屉里。”他把脸贴在栈桥石板上，“姜姑娘。我替顾长河办事，是还他的旧债。他救过我一条命。债还完了，我认栽。名单给你，泉州那个，你们自己去抓。我不管了。”
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
“名单在暗格里。赵铁柱明日回盐城港取。泉州那个，递信给泉州卫所。双溪那个跑了，名单上划掉。”她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周掌柜绑了，搁仓库后面。明日一并送县衙。张陈氏的案子，府衙备案。水军先遣队明日到盐城港，赵铁柱接。码头交割。交割完了，练兵。”
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搁在膝头。
“周掌柜的伤我看了，膝盖磕了一下，没大事。张陈氏的旧疤，我今日换完了药，府衙备案写清楚。他设赌债局的事，一并递。”她顿了顿，把药箱挎在臂弯里，“水军明日到。交割完了练兵。练兵的事你管，码头的事云儿管，堂印搁码头何小满管，帮主印云儿收着。”
赵铁柱带人把周掌柜和三个人绑在仓库后面。何小满把绳圈从周掌柜脚踝上解下来，收在手里。陈老七把老花镜摘了，搁在膝头。老张头把锄头扛回肩上，往南坡走。姜云儿把竹竿扛在肩上，往旧屋走。苗小昭提着药箱往医馆走。
码头上的人散了，只剩栈桥两侧的灯亮着。
梁佑站在栈桥入口。苏渺渺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交割册子的底稿。
“周掌柜抓了。名单明日取。泉州那个递信，双溪那个划掉。张陈氏和周掌柜的案子，明日一并送府衙备案。”她把底稿折好，搁进袖中，“你赴京之前，把码头交割清楚。水军到了，姜云儿管码头，你管练兵。练兵的事你盯三个月，三个月后赴京。青阳的事，我和云儿、小昭接。”
梁佑把铃绳系回腕间，偏头看着码头。日头彻底沉下去，灯全亮着。赵铁柱在仓库后面绑人，绳子勒紧的声音闷闷的。何小满蹲在栈桥末端，把绳圈一圈一圈收好。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腥气，把灯焰吹得歪了歪，又直回去。
“周掌柜抓了。名单明日取。泉州那个，递信。双溪那个，划掉。码头交割，练兵。三个月后，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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