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码头在六月廿八的午后被日头晒得发白。
赵铁柱蹲在栈桥入口的石阶上，手里的缆绳往石板上一下一下甩，眼睛盯着上游方向。老张头扛着锄头从南坡赶来，裤腿上沾着泥，蹲到赵铁柱旁边。孙老头攥着烟锅子从集市方向过来，在石阶另一头蹲下。周德才提着凉茶瓦罐从药铺走出来，把瓦罐搁在石阶上。四个人排成一排，等着河面上出现那条乌篷船。
苗小昭蹲在栈桥最外头的木桩旁边，药箱搁在石阶上，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姜云儿站在她旁边，右肩吊着布条，左手攥着竹竿，竿头的红布条褪得只剩淡粉。梁佑从县衙方向走过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在栈桥入口站定。
乌篷船从上游钻出来。船头蹲着一个瘦小汉子，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草鞋。曲货郎。他手里攥着缆绳，船靠上栈桥时，赵铁柱伸手接缆绳，把船身系稳。曲货郎跳上石阶，把肩上挎的旧布包取下来，往石阶上一搁。
“大人。盐城港的事，查了三日。孙麻子死了。姓黄的掌柜找着了。”
梁佑在石阶上坐下来。曲货郎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糙纸，展开铺在石板上。纸上画着盐城港的简图，标着干货行的位置和几处暗桩。
“孙麻子十天前到盐城港，住在他表兄家。他表兄在盐城港开杂货铺，跟干货行隔两条街。孙麻子到盐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在干货行后面的巷子里把他堵了。堵他的是三个人，领头的瘦高个，面皮白净，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姓黄。他们问孙麻子，青阳码头的索收在哪，钥匙在谁身上。孙麻子说了。说完，姓黄的让人把他扔进盐城港东边的水湾里。孙麻子的表兄隔了一天才找到尸体。”
梁佑把糙纸翻过来看了看。他偏头看着曲货郎。
“姓黄的掌柜，现在在哪？”
“盐城港东边的干货行，门脸朝南，挂蓝布帘子。他改了名，姓周。手底下七八个人，都是漕帮旧人。干货行后面有个水湾，泊着两条快船，船身包铁，是顾长河留在盐城港的旧船。周掌柜——就是姓黄的——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还剩三个人。一个在盐城港，一个在双溪，一个在泉州。这三个人，是顾长河留的最后一批暗桩。”
梁佑把糙纸收好。他偏头看着姜云儿。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
“周掌柜。左手小指缺一截。盐城港东边，蓝布帘子。七八个人，两条快船。他手里有名单。名单上三个人。水军的行文到盐城了？”
“到了。比预想的快。兵部行文前天到盐城港。第一批水军从山东调，走海路到盐城。快则七天，慢则十天。周都头的人从横塘回来之后，在盐城港留了两个老兵。他们看见兵部行文到了盐城港的卫所。卫所的人说，水军先遣队已经在山东出海了。船行七天到盐城港。”
梁佑把铃绳从腕间解下来，搁在石阶上。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铃口朝上。他偏头看着苗小昭。苗小昭把药箱搭扣重新扣了一遍，扣紧了。
“水军先遣队七天后到盐城港。从盐城港转内河进青阳，还得两天。九天后到青阳。这九天里，码头上的事得办完。旧索理清。暗桩探完。灯换新的。姓黄的掌柜和剩下的三个暗桩，得清了。周小五的婆娘和儿子，得接回来。”
梁佑把铜铃系回铃绳上。他站起来走到栈桥最外头的木桩旁边，面朝河面。日头偏西，把河口的水面照成暗金色。岸边的芦苇长到了齐胸高，穗子被晚风吹得往西倒。他偏头看着姜云儿。
“右肩的口子，几天能下水？”
“苗小昭说三天。今日第三天。明日下水探暗桩。探完暗桩，理旧索。理完旧索，写交割册子。写完册子，灯换新的。水军到盐城的时候，青阳码头整干净。”
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搁在膝头。她偏头看着姜云儿。
“明日下水。我在岸上。药箱搁栈桥上。右肩再崩一次，我把你绑回医馆。”
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偏头看着曲货郎。
“周掌柜的水湾，泊着两条快船。船身包铁，是顾长河的旧船。周都头的老兵在盐城港留了两个。你回去告诉他们，盯着那两条船。周掌柜若要跑，船一动，就递信回来。快船跑得快，但从盐城港到青阳内河，得两天。信递回来，我们来得及拦。”
曲货郎把糙纸折好收进布包。他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
“大人。盐城港那边，何伯的人也在盯着。周掌柜的干货行，每日进出的人数，何伯都记着。水军先遣队一到盐城港，何伯的人先去接。接上了，直接引到青阳内河。周掌柜若在盐城港动手，何伯的人挡不住。得从青阳派人去盐城港。”
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他偏头看着赵铁柱。
“你带两个人，今夜去盐城港。走内河，两天到。到了盐城港，先找何伯。周都头留的两个老兵，听你调遣。盯着周掌柜的干货行和水湾里的两条快船。水军先遣队到了，引到青阳内河。周掌柜若动手，两条快船先凿沉。人抓了，递信回来。名单上剩下三个人，盐城港那个，一并抓了。双溪和泉州的，等水军到了再说。”
赵铁柱把木刀从腰里抽出来，横在手里。
“大人。我今夜动身。盐城港的事，我盯着。周小五的婆娘和儿子在盐城，我一并接回来。周掌柜若敢拦，我拿木刀劈他。”
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
“木刀劈不动包铁的快船。带两桶火油。船若下水，先烧船。人跑不了。”
赵铁柱把木刀别回腰里，转身往仓库跑。曲货郎把布包往肩上紧了紧，跟着赵铁柱去了。苗小昭把药箱扣好，站起来走到梁佑旁边。
“明日下水探暗桩。探完了，理旧索。交割册子你写，写完递盐城。赵铁柱去盐城港接水军，接上了直接引到青阳。水军到了，码头交接。交接完了，练兵。”苗小昭把药箱挎在臂弯里，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回县衙。苏姐姐在等着。交割册子的事，她得先看。”
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他偏头看着姜云儿。姜云儿站在栈桥最外头的木桩旁边，左手攥着竹竿，右肩吊着布条。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栈桥两侧的灯罩照得发亮。
“灯全点着。明日下水，赵铁柱不在，栈桥上我让老张头盯着。周小五绑在仓库后面，老张头一并看着。右肩再崩一次，苗小昭把你绑回医馆。码头的事，我盯着。你下水探暗桩，探完了上来。别恋战。”梁佑把竹竿从姜云儿手里接过来，搁在石阶上。他偏头看着苗小昭。
苗小昭把药箱从臂弯里取下来，提在手里，搭扣上的红绳在灯下晃了晃。
“回县衙。交割册子的事，苏姐姐先看。码头的灯，今晚全点着。一盏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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