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码头在六月初九的傍晚被晚霞烧成了金红色。
日头从西边山脊上沉下去,把半个河面映得发亮,栈桥两侧的灯还没来得及点,天光还够照见人影。赵铁柱蹲在栈桥最外头的石阶上,手里攥着缆绳,朝上游方向张望。他旁边蹲着老张头和孙老头,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攥着烟锅子。周德才从药铺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瓦罐凉茶,搁在石阶上。码头上船工三三两两聚在仓库门口,伸着脖子看河面。
河面上钻出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灰布短打的男人,腰间别着短刃,铃绳系在腕上,铜铃被布条裹着。梁佑。赵铁柱站起来,把缆绳往石阶上一丢。
“来了!”
船靠上栈桥,赵铁柱伸手接缆绳,把船身系稳。梁佑跳上石阶,在栈桥入口站定。苗小昭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周都头带人押着顾长河最后下船。顾长河的右臂还吊着,左腿在礁石上磕过,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板挺着。码头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船工,有货郎,有住在码头附近的妇人。有人认出顾长河,低声议论,但没有一个人往前挤。
姜云儿从码头西侧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灰布衫,袖子放下来遮着右肩,手里攥着根竹竿,竿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淡粉。她在栈桥入口站定,偏头看着顾长河。
“顾长河。你也有今天。”
顾长河偏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干裂,嘴角那道旧伤结了黑痂。他看了姜云儿一阵,忽然把吊着的右臂放下来,垂在身侧。
“姜家丫头。你爹的船,是我凿的。你爹的命,是我害的。这笔账,我认。”
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河。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身上。梁佑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牌,搁在姜云儿手心里。双环扣的纹样,背面刻着姜海山的名字。
“盐城老舵手给的。你爹当年给他的。说跑不动船了,拿这个去漕帮任何一个舵口,能领一份养老钱。他没去。你留着。”
姜云儿把铁牌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两息。她把铁牌收进怀里,转身往码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来。
“顾长河,你欠我爹的,拿命还不了。但梁佑说,你手里的名单交出来了。暗桩全拔了。这笔账,算你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上了京城,让朝廷替你算。”
她说完便走。竹竿扛在肩上,步子又快又稳。梁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巷子里,偏头朝赵铁柱点了一下头。赵铁柱带人把顾长河押到县衙后院的旧柴房里,绑在柱子上,留两个人看着。周都头带老兵去仓库后面歇脚。苗小昭提着药箱往医馆走。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只有老张头和孙老头还蹲在栈桥口。
梁佑走进县衙前堂。苏渺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三个月的交割清单。魏子敬在对面修田册,苏衍捧着县志坐在旁边。苏渺渺抬起头来,把清单推过来。
“码头赵铁柱,河口姜云儿,薯田老张头,集市孙老头,医馆苗小昭,县衙我,前堂魏先生和我爹。六摊事,三张纸,写清楚了。你看看,有漏的补上。”
梁佑把清单拿起来,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看完了,搁在桌上,偏头看着苏渺渺。
“三个月。码头的事,赵铁柱接。但船队的账,还是你管。河口的事,云儿接。但水下的索和暗桩,得留个人定期查。老舵手在盐城,离得远。周都头的人回京城了,青阳这边得自己练一批水性好的。薯田和集市,老张头和孙老头管。但红薯往外运的船,得跟码头对好。医馆的事,苗小昭接。但京城那边的药路,得有人续。前堂的事,魏先生和我爹管。但苏姐姐得盯着京城的回信。”
苏渺渺把清单收回去,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把梁佑说的逐条补上。她写字的时候,梁佑坐在对面,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面上。苏衍从县志上抬起头来,偏头看了看梁佑。
“你走之前,去一趟南坡。看看薯苗。”
“明日去。”
苏渺渺把补好的清单递过来。梁佑接过去看了一遍,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面朝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日头挡了大半。院子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姜云儿从码头回来在院门口站了站,偏头看了看前堂的方向,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赵铁柱在县衙后院的柴房门口蹲着,手里攥着木刀。周德才的药铺里透出一点灯光,王半仙在诊台后面翻药方册子。
入夜后,梁佑在灶房烧了热水,端到西厢房。苏渺渺坐在床沿上,把三个月的交割文书最后理了一遍。她面前搁着那只旧铜锁,莲花纹,锁孔处磨得发亮。她把铜锁拿起来,搁在梁佑手心里。
“我娘的。你带着。去京城的时候,若遇着难处,就看看它。”
梁佑把铜锁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他偏头看着苏渺渺。她的侧脸被灯照着,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苏渺渺没有躲。
“三个月。够你把青阳的事办完?”
“够。码头和河口的事,云儿盯着。薯田和集市,老张头和孙老头管。县衙和医馆,你和小昭有。我走之前,把每一条交割清楚。三个月后,赴京述职。”
苏渺渺点头。她把灯芯挑矮了些。两人在灯下坐了一阵。窗外的巷子里,更鼓敲了一下。苏渺渺偏头看着窗外。
“京城那边,贺内侍回京之后,宫里会有人盯着你。你去了,不是升官,是进局。天权会虽然倒了,但司礼监还有余党。太傅案翻过来之后,朝中格局变了,新上来的人未必跟咱们一条心。”
“知道。所以我把青阳的事办完再走。青阳稳了,我在京城才有底气。”
苏渺渺把桌上的文书收好,搁进柜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巷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矮了一截。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梁佑。梁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面朝巷子。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
“明日去南坡。后天把交割文书过一遍。大后天,召集所有人到前堂,把三个月的安排说清楚。之后,你赴京。”苏渺渺把窗关上,转过身来。她抬手把梁佑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息。
“到了京城,别总站在风里等人。别总不吃饭。别自己扛。京城那边,有人接你。”
梁佑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握了握。苏渺渺没有抽手,只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挡开。两人在西厢房里站了一阵。窗外巷子里的更鼓敲了两下。前堂的灯还亮着。苏衍坐在桌边,把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阵,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日天没亮,梁佑被前堂的动静吵醒。赵铁柱从县衙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京城吏部的火漆印。他跑得满头汗,把信往梁佑手里一塞。
“大人,京城来的。加急。送信的人说,宫里换了旨意。调令变了。让您五日内赴京。不是述职。是另有任用。具体的,信上没说。”
梁佑把信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火漆,又看了看封皮上的字。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是吏部行文,写得极短。上面只有一行字。
“青阳县令梁佑,着即赴京,另有委任。五日为限。不得延误。”
梁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孟大人的笔迹。
“梁佑。朝中格局有变。新上来的兵部尚书,姓柳。柳尚书托我问你一句话。青阳的码头,能不能养兵。”
梁佑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他走到前堂门口,面朝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日头挡了大半。院子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姜云儿从码头回来在院门口站了站,偏头看了看前堂的方向,没进去。赵铁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木刀。苏渺渺从西厢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五日。比三个月快。你打算怎么办?”
梁佑把铜锁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他偏头看着苏渺渺。
“先去南坡。再去码头。把该交的交清楚。五日之内,赴京。”
苏渺渺点头。她从袖中摸出那截红绳,重新系在他腕上,和铃绳并在一处。她系得很慢,绳头剪齐了。
“到了京城,把这把锁挂在床头。我娘的锁,镇宅。”
梁佑把锁收进衣袋里。他偏头看着巷口方向。码头的灯还亮着,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河口的水面黑沉沉的,被码头这边的灯光映出一小片黄。他转回身来,看着苏渺渺。
“我去南坡。你在县衙把交割文书再核一遍。赵铁柱跟我去码头,把船队的事跟云儿对清楚。苗小昭去医馆,把药路的事跟周德才和王半仙交代完。”
苏渺渺把清单搁在桌上,提起笔来。
“你去南坡。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梁佑转身出了前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码头的石板照成一片暖白。他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站。姜云儿从码头回来,在院门口碰见他。她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插回去。
“京城那边,又出事了?”
“兵部尚书姓柳。托人问了一句话。青阳的码头,能不能养兵。”
姜云儿把竹竿从墙根捡起来,竿头的红布条转了两圈。她偏头看着梁佑。
“柳尚书。姓柳。这个姓,你熟不熟?”
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颗一颗铜铃排开。他偏头看着姜云儿。
“不熟。但去了京城就知道了。你先把码头的事盯好。船队、河口、暗桩,一样不能松。我走之前,把每一条跟你对清楚。”
姜云儿把竹竿往石桌上一搁,在石凳上坐下来。
“那你现在就对。对完了,去南坡。老张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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