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的晨雾比江州薄。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把南坡的薯田照成一片半透明的绿。露水还挂在薯叶上,一颗一颗,被光照得发亮,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滚。田埂上的土被翻过一遍,松软发黑,踩上去脚底能陷下去半指。老张头蹲在田头,拿手捏着一块新挖出来的红薯,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今年比去年大”。孙老头蹲在旁边,烟锅子搁在膝上,拿炭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苏衍站在田埂尽头,面朝着这片薯田。
他穿了件梁佑从县衙旧柜子里翻出来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是短,但比船上那件干净。脚上套了双旧布鞋,鞋底沾了一圈南坡的泥。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从江州到青阳这一路,他很少主动开口,多数时候是靠着船壁闭眼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两岸的河道和田野。但此刻他站在薯田边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满坡的绿。他的背挺得很直,可梁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发颤。
老张头先看见了他。老头把手里的红薯往筐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苏衍这边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又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回头朝梁佑看。梁佑朝他点了下头。老张头便重新走上去,在苏衍面前站定。
“您是苏太傅?”
苏衍看着他。老张头的脸被日头晒成酱色,额头上全是深纹,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和梁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苏衍点了点头。
“我是苏衍。”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伸出来握住了苏衍的手。他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裂口,掌心里全是泥。苏衍没有抽手,被他握着晃了两下。老张头松开手,指着满坡的薯田。
“这片田,是大人带着咱们开出来的。第一批薯苗是大人从后山挖的野薯育的。苏姑娘,就是您闺女,画的水渠图。去年秋里收了第一茬,窖里现在还存着。您回来了,咱们今年的薯又该下了。”
苏衍听着,目光顺着老张头的手指看过去。薯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南坡半腰,垄沟笔直,排水渠横在田腰上,渠壁上的片石咬合紧密,黄泥勾缝,被日光照得发亮。更远处,蓄水池的水面反着光,几只麻雀蹲在池边的柳树上,偶尔飞下来啄水。苏衍看了一阵,偏头朝老张头道:“水渠是渺渺画的图?”
“是。那丫头画图的时候,趴在这块田的田埂上,拿炭笔在石头上画。画完了,老张头照着挖。挖出来,通水那天,全青阳的人都来了。”梁佑走上来,站在苏衍旁边,把水渠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苏衍听着,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松开了。
老张头又回去挖薯了。孙老头凑过来,把手里的册子递给苏衍看。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薯苗长势和窖温,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清楚。苏衍翻了两页,把册子还给孙老头。孙老头接过去,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是“薯田巡检”的本子,他管了快一年了。苏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在江州时深了些。
从南坡下来,梁佑带着苏衍去了码头。日头已经升到半空,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在跳板上扛货,货郎在岸边摆摊,卖鱼的妇人蹲在石阶上刮鳞。赵铁柱远远看见梁佑,把手里的木刀往腰上一别,跑过来。他看见苏衍,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在苏衍脸上转了两圈,然后转向梁佑。
“大人,苏太傅安置在哪儿?”
“县衙后院的西厢房。苗小昭原来住的那间。收拾干净了。”
赵铁柱点头,跑回去继续巡码头。苏衍站在栈桥口,看着码头上的人流。他的目光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有扛麻袋的船工,有提秤杆的货郎,有蹲在石阶上纳鞋底的老妇人。那些脸都是寻常百姓的脸,被日头晒得黑红,被河风吹得粗糙。苏衍看了很久。梁佑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这些人,以前都是流民。”苏衍忽然开口了。
“是。我刚来的时候,满街都是逃荒的。现在他们在码头扛货,在集市摆摊,在南坡种薯。有饭吃,有事做,有盼头。”
苏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梁佑。他的眼睛灰蒙蒙的,但底下的东西是亮的。他伸手在梁佑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梁佑却觉得那块地方沉了沉。
“渺渺在青阳的时候,过得好。”
“好。”
苏衍没有再说。他转过身,往县衙方向走。梁佑跟在他半步之后。穿过码头,拐进集市。集市今天不是逢五,摆摊的不多,但周德才的药铺开着,曲货郎的货摊支在街角,王半仙的卦摊照旧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王半仙看见梁佑和苏衍过来,赶紧把签筒往桌下塞,站起来搓手。苏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
到了县衙门口,魏子敬正坐在前堂的桌边修田册。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苏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衍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魏子敬比苏衍矮了半个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了苏衍很久,嘴唇抖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只弯下腰,深深揖了一礼。苏衍伸手把他扶起来,手搭在他胳膊上。
“子敬。别来无恙。”
魏子敬直起身来,眼角湿了。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把苏衍往县衙后院引。西厢房的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是新铺的,桌上搁着一壶热水和一只粗瓷杯。窗台上放着一小把野菊,是石头早上从南坡采的。苏衍在门槛上站了站,迈步进去,在桌边坐下来。魏子敬替他倒了杯水。苏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槐树,枝上已经抽了新叶,绿茸茸的。再远处是南坡的方向,薯田的绿从坡顶一直铺到坡脚。苏衍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梁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轻轻把门带上。他走到前堂,赵铁柱已经回来了,正跟魏子敬小声说着什么。老张头从南坡回来了,扛着半筐新挖的红薯,往厨房送。孙老头在院子里翻晒账册。王半仙蹲在墙根底下,拿炭笔在老黄历上写写画画。梁佑走过去看了一眼,王半仙写的是:“苏太傅抵青阳。见薯田而久立。老夫观其面色,虽弱,然眉眼舒展,心中有光。青阳之幸。”
梁佑没说话,在王半仙旁边蹲下来。王半仙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继续写。院子里,日头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影投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动。厨房里飘出红薯粥的香气,混着药铺方向飘来的草药味。青阳的午后,就这样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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