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源寺的晨钟还没敲完,山门外已经排上了香客。
三月的天,玉兰开得正盛,白花花的坠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片在青石板上。庙前的老槐树下支着几个卖香烛纸马的小摊,摊主们一边吆喝一边拿手帕掸灰,把黄纸上的浮尘扫得满街乱飞。进香的人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从山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有挎着竹篮的老妇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有几个穿绸衫的富户太太,各自带着丫环,手里提着食盒。
梁佑站在山门对面的茶棚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目光越过茶碗沿扫着街面。他今天换了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袖口放得宽,罩住了腰间的铃绳和短刃。苏渺渺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素色布衫,头发绾得紧,插了根素银簪,看着像哪个大户人家的陪房娘子。苗小昭挎着竹篮站在茶棚外侧,篮里搁着几包草药和杆小秤,一副走街串巷卖药的模样。
三人没聚在一处说话,各自占了一个位置,目光却盯着同一条路线。法源寺在城南清化坊东南角,贺公公从宫里出来走的是正门大路,到寺门口下轿。随从不会全跟进去,这是苏渺渺打探来的消息。贺公公每年开春来法源寺进香,只带四个贴身随从,两个在轿旁,两个跟着进殿。进香之后,他会从大殿侧门绕到寺后,在后院一间偏房里坐小半个时辰。那间偏房的窗户正对着寺后巷一户民宅。民宅里住着一个七岁的男孩。
辰时过半,街口传来铜锣开道的响声。两排穿皂衣的差役先过来,把香客往两边赶,清出一条道。接着是一顶青呢大轿,轿帘垂着,轿顶一颗铜葫芦在日头底下泛光。轿旁跟着四个高壮随从,腰佩短刀,走路步子齐整。轿子停在法源寺山门前。一个随从上前掀开轿帘,贺公公从轿里出来。
老头约莫六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光溜,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人时眼皮往上撩一下。他穿了件暗红袍子,外罩玄色比甲,手里攥着一串蜜蜡珠子,脚踩黑面白底官靴。他在山门前站了站,抬头看了看庙匾,又扫了一眼排队进香的百姓,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弧度。然后他抬脚迈过门槛,两个随从跟在后面,另外两个留在轿旁。百姓们被差役挡在外面,只能远远看着。
梁佑把茶碗搁下,朝苏渺渺点了一下头。苏渺渺没动,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苗小昭从茶棚外侧绕到山门旁边的侧巷,沿着墙根往寺后走。梁佑把茶钱付了,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面,混在几个进香的妇人后面,从侧门进了法源寺。
寺里香火缭绕,大雄宝殿前的铜炉里插满了香,烟腾起来在半空聚成一片灰蓝色的云。贺公公正在殿内跪拜,两个随从站在殿门外,背对着大殿,目光扫着来往香客。梁佑没有靠近大殿,他绕到殿侧的回廊,沿着回廊往寺后走。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后是寺里的后园,种了几棵老柏,柏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后园西侧有一排矮房,其中一间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半截萝卜头。
梁佑在月洞门旁边站定,背靠廊柱,目光扫着后园。苗小昭从寺后巷的侧门闪进来,在柏树后面蹲下。苏渺渺从正殿方向绕过来,站在回廊另一头,手里攥着一串刚买的念珠,像是在礼佛。
约莫过了一炷香,贺公公从大殿侧门出来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一个捧香盒,一个提食盒。贺公公沿着回廊往后园走,步子比进香时快了些,手里蜜蜡珠子转得也快了。他走到月洞门前,偏头对两个随从摆了摆手。随从停在月洞门外,贺公公独自进了后园。
他径直朝西侧那排矮房走去,脚步在石板上踩出笃笃的响。走到窗台前,他弯下腰,拿起那只泡着萝卜头的粗瓷碗,看了看,嘴角那丝弧度往上提了提。他伸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脆脆的,喊了一声“伯伯”。
贺公公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他把碗搁回去,转身要走。梁佑从廊柱后面闪出来,挡在他面前。贺公公脚步一顿,眼皮撩起来,扫了梁佑一眼。
“什么人?”
“江州来的。有话递给你。”
贺公公的手在袖中收紧了,蜜蜡珠子被他攥得没了声响。他的目光从梁佑脸上移到他袖口处,又移到他腰间,看见了那串铃绳上系着的半截红绳。他的眼皮又撩了一下,比方才高了些。
“谁让你来的?”
“温简。”
贺公公的脸色变了。那层白净的面皮底下浮起一层灰,像宣纸底下洇了墨。他退后半步,背抵住了窗台,手在袖中摸到了什么硬物。梁佑没有动,也没有再往前走。他从怀中摸出那个油布包,搁在窗台上,推到贺公公手边。
“里面是一封信。婉宫女写的。你看了就明白。”
贺公公盯着那油布包,没有伸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回,胸口起伏比方才快了些。屋里那个孩子又喊了一声“伯伯”,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贺公公偏过头去,伸手按在孩子的头顶上,把他按回屋里。他的手在抖。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天权会拿你当靠山,孙怀仁拿你当挡箭牌。你保了他们十年。十年里,他们给你送过什么?一个假儿子,一顶官帽子。你看看信里写的,再想想你保的人,值不值得。”
贺公公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他低下头,把油布包拿起来,一层一层拆开。信纸很薄,他展开的时候纸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看了第一行,又看了第二行,第三行还没看完,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纸面起了皱。
“这东西,还有几个人看过?”
“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还没看。”梁佑道,“贺公公,太傅案翻过来,你是想当递折子的人,还是想当被查的人?递折子的人,有功。被查的人,没命。”
贺公公把信纸重新叠起来,叠得极慢,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遍又一遍。他抬起头来看着梁佑。那双半阖的眼睛全睁开了,眼白里布满血丝,眼底有一层很重的东西在翻。
“明日早朝之前,把太傅案的卷宗原件和孙怀仁的罪证递到都察院。你亲手递。多一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都察院门口。少一天,也一样。”
贺公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了一阵,慢慢把信纸塞进袖中,又把油布包折好收进怀里。他转身朝月洞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了偏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个孩子,你们别动。”
“我们不动。你动了,我们就动。”
贺公公没再说话。他迈过月洞门,朝两个随从挥了挥手。随从跟着他往山门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回廊尽头缩成一个小点,暗红袍子的颜色被柏树的阴影吞了大半。
苗小昭从柏树后面走出来,站到梁佑身边。苏渺渺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侧。三人站在后园里,看着贺公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日头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上洒了碎碎的光斑。那个孩子又从窗台上探出头来,朝三人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他递了。”苏渺渺道。
“明日早朝就知道了。”梁佑把铃绳从腰间解下来,缠在手腕上。铜铃碰铜铃,响了一串。他偏头看着苏渺渺。她站在日光和树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苏渺渺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挡开。
“走吧。回去等消息。”
三人从寺后巷的侧门出去。巷子里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被日头晒得发蔫。苗小昭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苏渺渺走在中间,梁佑走在最后。走到巷口时,苏渺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往身后一伸。梁佑走上去,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苏渺渺握了一下,很紧,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巷口的玉兰树底下,卖香烛的小摊还在吆喝。日头升到了半空,把京城城南的街巷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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