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南的井,比京城那口深。
苗小昭把绳子系在腰上时,梁佑站在井沿旁,手里攥着绳头,掌心全是汗。天亮不久,雾气还没散,温寓院子里的荒草被露水打得湿透,苗小昭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只套了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她把药箱搁在井边,从里头取出一盏小铜灯,用火折子点了,搁在井沿上。又摸出一捆细麻绳,一头系在井口旁歪脖子枣树上,一头攥在手里试了试力道。
“你在上面拉住这根绳,我拉那根。”苗小昭指了指枣树上那根,“铜灯我挂在井壁上,若是灭了,你就往上拽我。”
梁佑没接话。他蹲下来,把药箱挪到枣树下,又把自己外衫脱了铺在井沿上。苗小昭低头看他做这些,没催。他做完,站起来,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苗小昭偏了偏头,像猫蹭了一下他的掌根,很快便转开,把麻绳在腰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下了。”她说。
梁佑把绳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脚蹬住井沿,身子后仰,把重心压稳。苗小昭踩上井沿的石台,手抓住绳身,背对井口,一点一点往下荡。她的动作很稳,膝盖微曲,脚尖在井壁上轻轻点着找落脚处。梁佑看着她一寸一寸沉下去,铜灯的光在她身下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井底一粒豆大的黄点。
井壁上的青苔滑腻,苗小昭每踩一脚都要先试探。下到半截,她忽然停住,脚尖抵住一处石缝,伸手往壁面摸去。她摸到一块比别处光滑的石头,石面中央有一个凹槽,槽里塞着东西,被井壁渗出的水汽沤得发黑。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把东西往外抠。是个小陶罐,封口用蜡泥糊死。陶罐不大,只有拳头粗细,苗小昭把它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她又往凹槽深处摸了摸,指腹碰到一个硬角。是一块折起来的油布。她把油布也取出来,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做完这些,她仰头朝井口喊了一声。
“拉。”
梁佑听见声音,立刻收绳。他收得不快,每收一把都停一息,让绳身绷着但不猛拽。苗小昭借着绳力在井壁上蹬了两脚,身子往上蹿了一截,又一手抓住绳身稳住。如此反复,她终于在离井口三尺处探出头顶。梁佑腾出一只手去够她的胳膊,她反手握住他的腕,借力一撑,翻出了井口。
两人蹲在井沿旁喘气。苗小昭衣裳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也乱,几缕粘在嘴角。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陶罐,放在膝上。陶罐冰凉,蜡泥封口完好。她又从腰间布袋里掏出那块油布,展开。油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极细的墨笔,字迹和井壁砖上刻的“温简”一模一样。
梁佑凑过来看。油布上的字分两栏。左栏是一串人名和官职,右栏是日期和地点。最上面一行写着:“太傅案涉案官员名录”。下面列了十几个人,都是当年经手太傅案的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官员。右栏日期从永和十一年秋到永和十二年春,地点从京城到江州,最后一行写着:“孙怀仁,永和十二年二月,江州截折,转京。”
苗小昭看着“孙怀仁”三个字,手指在油布边缘攥紧了。她把油布叠好,收回布袋,又拿起那个小陶罐,用指甲一点点剔除蜡泥封口。封口剥开,罐里是一卷纸,用丝线缠着。她解开丝线,把纸展开。纸上是温公的笔迹,写得很短。
“小昭:你若有缘至此,说明我已不在江州。罐中名录是我这些年暗中查证,太傅案冤情全在其中。孙怀仁只是其中一子,真正的棋手在司礼监。你拿此物去找吏部孟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名单上最后一人,是你要找的人。温简手书。”
苗小昭把信看了两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她把油布名录翻过来,看最后一栏。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名字,墨色比其他都新。那名字她认得。
“夜莺。”苗小昭念出来。
梁佑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夜莺,一个从未在青阳和京城线里出现过的名字。但温公特意在最后点出来,说明这个人和太傅案的关系极深,甚至可能是名单上最关键的一环。苗小昭把信纸重新卷好,塞回陶罐,又把陶罐放进药箱最底层,和折子底稿、宫中药牌放在一起。她做完这些,忽然停了手。梁佑看见她的指尖在药箱搭扣上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苗小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向来稳,能把银针扎进最深的穴位,能在药柜前一站一整天不出错。可此刻她的手指在抖,抖得药箱搭扣发出极细的响声。她把两只手攥成拳,抵在膝上,然后慢慢松开,又攥紧。
“温公信里说,‘你若至此,我已不在江州’。他走之前就知道我会来。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周老头会把折子底稿给我,算好了我会下这口井。他算好了我会替他找到这些东西。”苗小昭抬起头看着梁佑,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落下来,“可他没算到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出京城。”
梁佑伸手握住她攥紧的拳头。她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凉而硬。他没有把她的手掰开,只是用拇指在她虎口上慢慢按揉。苗小昭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井里残留的水汽从井口升上来,混着院子里荒草的潮气,把她的后背浸得微湿。梁佑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她的头发还带着井底的凉气。
过了好一会儿,苗小昭松开拳头,翻过手,把梁佑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进掌心里。她抬起头,眼里的水光已经收了,只剩一层薄薄的亮。
“明天把这东西送出去。江州不能留。孙怀仁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水鬼也快到了。我们把名录和折子底稿一并送去京城孟家。让孟大人替我们敲那道门。”
梁佑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她一半。苗小昭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两人坐在井沿旁,肩膀挨着肩膀。温寓的荒草在晨风里轻轻摆,枣树上的绳子还没有解,垂在井口里,末端没入黑暗。梁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又看了看苗小昭怀里那只药箱。箱子里装着三样东西。折子底稿、宫中药牌、温公名录。三样加在一起,抵得过千军万马。
苗小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她弯腰把井沿上那盏铜灯吹灭,收进药箱侧袋里,又把枣树上的麻绳解开,一圈一圈绕在手上。梁佑也站起来,把铺在井沿的外衫抖了抖,重新套上。苗小昭走到他面前,把绕好的麻绳塞进他手里。
“你拿回去。下河街用得上。”
梁佑接过绳,缠在腰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温寓。巷口老槐的叶子被日头晒着,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苗小昭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她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那棵老槐,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松手。叶子飘到地上,被风卷进墙角的积水里,打了两个旋,不动了。
苗小昭转过身,朝梁佑伸出手。梁佑走上去,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两人的手都凉,叠在一起慢慢暖了。他们沿着城南的青石板路往回走,日头从巷子尽头照过来,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下河街的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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