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佑怎么也没想到,先和苗小昭睡到一张床上去的,是姜云儿。
这话得说清,不是那种睡法。姜云儿巡河回来淋了雨,半夜起了热。她平日里跟个铁打的人似的,小病小痛从不吭声,偏这回烧得厉害,自个儿裹在被子里发汗,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骂马三刀。苏渺渺去码头送夜宵,偏房没人,门又虚掩着,推门一看,被子里的人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一摸额头烫得吓人。苏渺渺没敢耽搁,叫梁佑去请苗小昭。苗小昭披了衣裳就赶过来,药箱还没放稳,姜云儿忽然从被子里探出只手,抓住了苗小昭的腕子,滚烫的掌心扣得死紧,说:“你别碰我。”苗小昭说:“你烧成这样,我不碰你,你烧成傻子。”姜云儿说:“我扛得住。”苗小昭说:“你嘴里在说胡话,这叫扛不住。”苏渺渺在旁边急得跺脚:“这时候斗什么嘴,快给她看。”苗小昭这才坐下,把药箱打开,先取银针,又让梁佑去煎药。
那一针下去,姜云儿倒是老实了,人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被汗打得湿透,一张脸红里透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苗小昭又让苏渺渺端了碗温水,自己托着姜云儿后颈,一点一点喂她。姜云儿也不说“我自己能喝”了,只小口小口地咽,眼睛半闭着,像只在雨里淋久了终于肯让人擦毛的猫。梁佑在院子里煎药,药气又苦又涩,被夜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赵铁柱蹲在一旁添柴,小声说:“大人,姜姑娘病得不轻,要不把医馆的人叫来?”梁佑说:“苗小昭都在这儿,叫谁去。”赵铁柱挠头:“可苗姑娘不是刚进门……”梁佑瞪他:“进门了也是大夫。”赵铁柱便不吱声了,低头烧火。
药煎好了,苗小昭让梁佑端到床边。姜云儿不肯让人喂,强撑着坐起来,把药碗抢过去,一仰脖灌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苗小昭也不劝,只递了半块糖糕过去,说:“含着。”姜云儿看看她,把糖糕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苏姐姐给的甜。”苏渺渺在一旁笑:“都病成这样了,还挑。”姜云儿说:“我这是实话。”几个人便都笑了。梁佑见这架势,知道姜云儿这条命是稳住了,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下来。
后半夜,苏渺渺身子熬不住,梁佑让她去睡。她不肯,梁佑硬把她送回房。回来时,见苗小昭搬了把躺椅坐在姜云儿床前,身上披着姜云儿的那件旧夹袄。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竟都没睡。姜云儿退了些热,话也多了起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苗小昭说话。
“你那个火蚕,到底长什么样?”姜云儿问。
“通体透红,像烧红了的一段细线。口器有毒,咬住不松。”苗小昭说。
“养这玩意儿,是不是得用血喂?”
“不用。用药泥,再喂些蜜水。真要放它出来,才用血引。”苗小昭说。
姜云儿来了兴致,撑起身子想细问。苗小昭按住她,说:“你先养好。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医馆看。现在别乱动。”姜云儿被按回床上,也不恼,只“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说你从小在宫里长大,那宫里是不是真那么大,走三天都走不完?”苗小昭想了想,说:“宫里大,但能走的地方不多。主子们住的地方,我们不能乱闯。药房在西角,和牲口棚隔着一道墙。冬天最冷那阵,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能把人的骨头冻脆。”姜云儿“啧啧”两声:“那还不如船上。船上再冷,有火炉子。”苗小昭说:“船上有火炉子,但没这么亮的月亮。”姜云儿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晚月亮不算圆,但出奇地亮,像谁在半天上泼了层水银。她说:“青阳的月亮,是比别处大些。”苗小昭“嗯”了声,说:“我娘说,月亮越亮的地方,草药长得越好。”姜云儿笑起来:“那改天你带我去采药。”苗小昭也弯了弯嘴角:“等你好了,别又跳河里去摸鱼。”姜云儿便不说话了,只笑。
梁佑在门外站了好半天,没进去。他本来想着,这两人从前互相看不顺眼,如今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已经很不错。哪知听到后头,两人竟在商量等春分了一道去南坡挖野菜,又说要叫上苏渺渺,回头拌豆腐吃。那语气自然得就像处了半辈子的姐妹。梁佑哭笑不得,又有些欣慰。他悄悄退开,回了书房,心想自己这个当男人的,倒像是被她们仨关在门外的摆设。
后半夜,姜云儿的烧又起来一回。苗小昭没合眼,给她换了两回湿帕子,又用酒擦她的掌心脚心。梁佑听见动静,又过去了一趟。这次他直接进了屋,见苗小昭正蹲在床前,用药油给姜云儿揉脚心。她动作又轻又稳,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温润。梁佑说:“你去歇会儿,我来看着。”苗小昭摇头:“你手没轻没重,我不放心。”姜云儿半梦半醒,含混插了句:“他没轻没重,你才没轻没重呢……”梁佑和苗小昭都笑了。梁佑低声说:“你现在这样,还帮着谁说话。”姜云儿没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天亮时,姜云儿的高热终于退了。苏渺渺端来粥,见她睁开眼,先摸摸她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说:“昨晚可吓死我了。”姜云儿有些不好意思,往被子里缩了缩:“就是淋了点雨,没多大事。”苗小昭在门口收拾药箱,头也不回地说:“是没多大事。你这样的,再来几次,人就废了。”姜云儿冲她背影“嘁”了声,又对苏渺渺说:“姐姐,你看她,昨天还给我糖糕,今天又咒我。”苏渺渺笑:“那你倒底要她怎么着?给你供起来?”姜云儿不说话了,脸却红起来,也不知是病气没退,还是别的什么。
这日白天,梁佑没去码头,让姜云儿在屋里歇着。码头那边由老张头和赵铁柱照看。苗小昭去了医馆坐诊。苏渺渺在家做饭。梁佑一个人去了南坡看薯苗。霜降后,薯苗的叶子有些发蔫,但根还实着。梁佑蹲在田埂上扒开一窝土,见新结的红薯已有鸡蛋大小,心里便安了。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码头方向,有船工的号子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医馆门口排队的说话声。梁佑想,青阳这地方,到底让他给慢慢盘活了。
夜里,三人一块儿吃饭。姜云儿精神好了许多,连喝了两碗粥,还要添第三碗。苏渺渺不给,说病刚好,不能撑着。姜云儿就眼巴巴看梁佑。梁佑说:“你苏姐姐说得对。喝两碗,剩下的明早再吃。”姜云儿“哼”了声,把筷子搁下,故意说:“你们两个联手欺负我。”苗小昭在旁边慢慢喝粥,说:“三比一,你赢不了。”姜云儿便瞪着苗小昭:“你到底帮谁?”苗小昭说:“我帮理。”梁佑和苏渺渺都笑了。这一顿饭吃得又轻又暖,像外头的霜气全被堵在了门外。
隔日,姜云儿能下地了,果真拉着苗小昭去南坡。梁佑本说陪着,被姜云儿轰了回来:“你一个男人,跟我们采什么药?在家待着。”梁佑无奈,便去码头看工。苏渺渺笑着说:“你也有被嫌弃的一天。”梁佑说:“我哪是第一天被她嫌弃。”两人说笑了几句,苏渺渺忽然说:“云儿和小昭能处成这样,我从前也没想到。苗小昭这人,面上冷,心却热。云儿看着凶,其实最怕被人丢下。她们啊,倒像两块打火石,凑一块儿反倒点着了。”梁佑点头,说:“是这个理。”苏渺渺又道:“所以家里多个小昭,是福气。”梁佑偏头看她:“你倒比我还上心。”苏渺渺说:“上心归上心,你今晚该睡哪儿还得睡哪儿。”梁佑被呛了下,笑着摇头。
傍晚,姜云儿和苗小昭从南坡回来。两人背着小半筐野菜,还摘了几把野菊。姜云儿蹦跳着进了院子,把野菊往苏渺渺手里一塞,说:“姐姐,**屋里。”苏渺渺接过来,笑说:“好。”苗小昭跟在后面,把野菜交给李大嘴,又悄没声地去井边洗手。梁佑走过去,把手里的巾子递给她。苗小昭接过,擦了擦,说:“你那个小妾,比你还挑食。”梁佑说:“她挑不挑食,都是你惯的。”苗小昭把巾子搭回梁佑肩上,眼也不抬:“我惯的,我乐意。”梁佑便笑。他抬头看天,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青阳都染红了。
王半仙又蹲在门口,拿着笔往老黄历上记:“云儿病愈,与小昭同游南坡,采菊得菜,其乐融融。梁家内宅自此安稳,青阳内外,渐入佳境。老夫观月,见众星环拱,主一男多女而家不散,盖人心所向也。”
梁佑走过去,踢了踢王半仙脚边的石子。王半仙抬头,讪讪一笑,把老黄历往怀里一揣,说:“大人,老夫就记着玩儿的。”梁佑说:“你记了多少?”王半仙支吾道:“不多,十几页。”梁佑伸手:“拿来我看看。”王半仙立刻捂着怀退后两步:“不能看!这是天机!”说完一溜烟跑了。梁佑笑骂一句,回头看去。苏渺渺正立在廊下,怀里还捧着那束野菊。姜云儿和苗小昭并排站在井边,不知在说什么,笑得肩膀直抖。梁佑想,这样的日子,最好能过得再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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