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王新没有守在村委会坐等账本。
刘长发和王富贵嘴上答应得漂亮,却一直找各种理由拖延,一会儿说旧账本受潮,正在翻找;一会儿又管账的老人出门走亲戚,单据拿不出来。明眼人都清楚,这就是刻意搪塞,能拖一天是一天。
王新索性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带上笔记本,拉着周凯,开始挨家挨户走访。
太平村住户散落,不少人家藏在山坳与田埂之间。土路崎岖,走不了车,两人便徒步穿行。正午日头晒人,汗水浸透衣衫,裤脚依旧免不了沾满泥土。每到一户,王新都不摆干部架子,坐在矮板凳上,和村民拉家常,慢慢问起地里收成、饮水、道路,还有那条坏了许久的水渠。
大多数村民起初还有戒备,说话吞吞吐吐,只敢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可连着两天,看见他踏踏实实往各家跑,认真记下每一句难处,不打官腔、不敷衍了事,不少人慢慢放下防备,话也多了起来。
有靠几亩薄田过日子的老农,跟他细细说起往年浇水的难处;有住在低洼处的农户,一提雨季路烂、出门艰难,连连叹气;也有胆子稍大一点的,旁敲侧击提起那笔修渠的钱,话到关键处又慌忙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
零零碎碎的信息,一点点汇集到王新的本子上。他不急于追问,只是默默梳理,分辨哪些是实情,哪些是道听途说,把线索分门别类记好。
走访途中,天道玉偶尔会传来微弱提示,随着越来越多村民愿意向他吐露苦衷,民意值也在一点点缓慢上涨。虽然依旧不多,却像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暗处慢慢亮起。
可就在走访的同时,流言也悄悄在村子里散开了。
不少村民私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年轻干部,看着是高材生,其实也是做做样子。还有话传出来,说是修水渠这件事太难,材料缺、资金紧,就算王新有心,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和以前来的驻村干部没有两样。
王新心里明白,这是王富贵安排人放出来的风声。先降低村民的期待,若是之后事情推进不顺,大家便不会太过失望,到时候出了纰漏,也更容易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周凯听见这些闲话,气得不轻,趁着四下无人,低声对王新说:“他们这是提前给你泼冷水,要是后面水渠修得慢一点,村里人都会觉得你没本事。”
王新神色平静,合上笔记本,望向远处的田地。
“流言压不住实情。只要咱们实实在在办事,村民心里自有一杆秤。现在说再多辩解的话,反而显得心虚。”
他看得清楚,对方这一手,是软刀子。不正面冲突,只用闲话消磨民心,消解他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信任。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争辩。
两人走到村尾,看见一间破旧土屋。院墙歪歪斜斜,院子里堆着柴草,一位姓陈的老寡妇独自住着。见到干部上门,老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待王新耐心问起难处,才红着眼眶说起,每到雨天,屋后土坡容易渗水,屋子漏得厉害,多次跟村里反映,一直没有妥善处理。
这件事和水渠相比,算不上什么大事,却是压在老人心头多年的一块心病。王新认真记下,许诺会跟村里沟通,想办法先帮她排查隐患。老人连连道谢,浑浊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光亮。
离开土屋,没走多远,就撞见迎面走来的刘长发。
他像是恰巧路过,脸上依旧挂着熟络的笑容,随口问起走访情况,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村里情况复杂,很多事情积重难返,劝王新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免得最后不好收场。
王新不接他的套,只是淡淡回应,说只是多听听老百姓的想法,把情况摸扎实。刘长发见套不出他的口风,又寒暄几句,便借口有事转身离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周凯皱起眉头。
“他这是来探口风,看咱们都问到了些什么。”
“嗯。”王新轻轻点头,“他心里慌了,怕村民跟咱们说出更多东西。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走对路子了。”
回到村委会,天色已经偏晚。小院里安安静静,往日里打牌说笑的人早已散去。王新坐在灯下,翻着满满一本记录,把今天收集到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账本迟迟不交,流言四处散播,暗中的试探一直没有停。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的博弈一刻不曾停歇。
他没有打算一直被动等待。账目是关键,但不能只靠催要。一边继续走访,稳住民心,把更多实情挖出来;另一边,也要找合适时机,正式向镇里汇报村里的现状,留下记录,给自己多一层保障。
夜色漫过窗沿,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太平村依旧表面平静,可底下的暗流越来越汹涌。刘长发、王富贵还在盘算如何把事情拖过去,而王新已经悄悄铺好了下一步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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