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袍巡阴吏领下法旨,隐去一身冥府气息,化作一缕淡淡的阴风,穿梭阴阳缝隙,奔赴凡间。
他不能显形,不能伤人,不能直接改动俗世事物。唯一手段,便是入梦。
一处县城旧宅,一名蒙冤而死的书生厉鬼夜夜盘旋,搅得家宅不得安宁。
巡阴吏降下梦兆。书生生前遭受的构陷、官衙收受贿赂、伪证构陷的全部细节,一幕幕投射到当地主官睡梦之中。
梦醒之后,县令满身冷汗,梦里的情节历历在目。可真正翻开卷宗,人证物证早已湮灭,当年办案的官吏有的告老,有的早已亡故。想要翻案,阻力重重。
另一边,另一处市镇。含恨死去的妇人冤魂不散。巡阴吏将真相托梦给在世的亲人。亲人知晓了冤屈,却无权无势,告状无门。
一桩桩梦兆送出去,现实却屡屡碰壁。
冥府可以把真相送入人的梦里,却不能逼迫凡间的官员秉公断案。
人间有官场倾轧,有利益纠葛,有陈年积弊。梦兆只能给线索,不能替俗世做出判决。
不少得到梦兆的人,或是畏惧权贵,或是证据缺失,就算知道真相,依旧不敢翻案。
阳间的冤魂,依旧徘徊故土,不肯离去。
消息传回冥府。
判官看着送来的回报,眉头紧锁:“症结显露出来。冥府只管死后,却管不了活着的人心。就算我们把真相送进梦里,人间不去平反,执念就不会消散。”
阎罗沉声道:“天庭很清楚这一点。他们知道,俗世冤案,根源在人世。只凭冥府托梦,解决不了全部问题。就是要看我们束手无策。”
王新心神恍惚,不由得想起自己身在太平村的凡躯。
他作为凡人驻村干部,能够实实在在处理俗世的纠纷矛盾。而冥府诸神,被条约牢牢限制,踏不进现世。
一道念头在心底升起:自己凡躯身在人间,是不是可以成为冥府与俗世之间,唯一的桥梁?
可规约之中写明:不可动用幽冥力量直接干涉凡间活人祸福。
他若是以凡人身份,拿着梦里得来的线索,介入俗世冤案,算不算“动用幽冥力量干涉人间”?
一旦被天庭抓住把柄,依旧是滔天大祸。
两难之间,天道又传来新的警讯。
有几处地方,滞留的厉鬼因为迟迟看不到昭雪希望,怨气暴涨,已经开始伤及无辜百姓性命。
再拖下去,就要出人命。
忘川河畔。
王新心神在此处与孟婆相见。
河水滚滚流淌,无数亡魂饮下孟婆汤踏上奈何桥。
孟婆望着王新心神虚影,神色带着一丝忧虑。
“你以凡躯,长久心神离体,往返阴阳。肉身已经开始出现损耗。”
一缕神念投射过来,王新感知远隔冥土的太平村肉身。
最近几日夜里,每一次心神入冥之后,醒来肉身都会浑身疲惫,白发悄悄冒出数根,精力大不如从前。
凡人魂魄,本就不该频繁游离肉身,穿梭阴阳两界。
这就是寿元损耗的征兆。
天庭当初谈判时所说的隐患,并非虚言。每一次心神降临冥府,都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阳寿。
“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但是长久下去,阳寿会大幅折损。”孟婆轻声说道,“你是人,不是神。肉身承受不住两界来回拉扯。”
王新沉默无言。
一边是凡间待救的百姓、滞留不归的万千冤魂;一边是自己凡躯的寿命。
古将与判官也闻讯赶来。
“往后减少心神离体的频次。凡间的事情,尽量交由巡阴吏托梦传递消息,不要事事亲赴冥府。”阎罗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就在众人商议对策之际。
前去凡间的玄袍巡阴吏送回一道紧急密讯。
他游走各地,暗中探查,发现一部分滞留阳间的冤魂,本已经快要被梦兆点化,即将愿意接受天道引渡回归冥府。
可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金色仙力,在暗处悄悄扰动,重新撩拨亡魂心中的怨恨。
刚刚平息的怨气,又被再次点燃。
“不是自然滋生的戾气。是天庭散落凡间的低位仙兵,在暗中动手脚。”判官看完密报,手掌重重拍在案卷之上,“明面上签立和约,背地里,派遣微弱仙力滞留阳间,刻意激化冤魂怨气,让我们所有努力全部落空。”
不动兵戈,不用敕令。只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处处给地府使绊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冥府抓不到对方直接动手的确凿证据。那些低位仙兵做完手脚就立刻隐匿,不留痕迹。就算上报天庭,凌霄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推说是天地自然戾气。
阎罗大殿气氛凝重。
奈何桥已经建成,轮回已经得到天道烙印。可天庭的博弈,从来没有停止。明面上的战争结束,暗地里的角力,才刚刚拉开大幕。
王新望向奈何桥上络绎不绝的转世魂魄,又想起凡间那些求助无门的冤魂,再感知肉身不断流逝的寿元。
前路重重困局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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