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在第二天中午才见到艾琳的。
地点是药学系后街,一条他常走的窄巷。她没带剑,只穿了一件灰白色旧袍,帽檐压得低,像是从剑士院出来,特意绕到这条人少的地方。林远知道,她一定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米拉昨晚去了你宿舍。”艾琳开口,眼睛没看他,只望着巷子尽头。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点药铺里散出来的苦香。
“去了。”林远说,“放了半只鸡,走了。”
“只放鸡?”艾琳转过头。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水面。但林远听得出来,她已经把“听说”和“可能”都压下去了,只想从他这里要一句话。
“她亲了我一下。”林远说。
巷子里静了一瞬。只有风把墙根的干叶吹得沙沙响。艾琳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几秒,她低低“嗯”了一声,像在听一件早料到的事。林远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变,只是眼里的光暗了一分。林远又说:“她说她比我疯。然后就走了。”
“那你呢?”艾琳问。
“我洗了脸。”林远说。
艾琳慢慢转过头,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被这话逗到了,又像没有。她把帽檐又压低了些,说:“林远,我不喜欢这样。你身边会越来越热闹,这是你选的。但她不是普通人。温德尔家的女人,走到哪都会带风。那风不一定坏,可它会把你周围的人吹跑。”她顿了顿,终于看向他,“包括我。”
林远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艾琳近了些。风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凉凉的。他说:“我不会让风把你吹跑。”艾琳看着他,没说话。林远又说:“米拉的事,我会理清。”艾琳轻轻摇了下头:“你理得清吗?她亲你,不是冲动。她是在告诉你,她不打算退。”林远没接话。他知道艾琳说的是实话。米拉那一下,亲得极轻,可落点极准。她就是要把这层纸捅破。她不怕林远生气,也不怕艾琳知道。她甚至算准了这些话会怎么传。在阿尔文的酒会上,在那些贵族学生的私语里,她的名字会跟林远绑在一起,而林远和艾琳之间,反而会多出一道看不见的缝。
“我会找她谈。”林远说。
“你别去。”艾琳说,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去,她只会更高兴。温德尔家最会跟人谈。他们会把你绕进去,把喜欢和生意搅成同一样东西。你越认真,越逃不掉。”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阳光从她头顶斜照下来,把她的眼睛照成很浅的琥珀色:“你现在只能做一件事。赢下去。赢了,你说什么都有用。输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理清。”林远没说话。他知道艾琳是在用最狠的方式把他推回正事上。他点了点头:“好。我赢。”艾琳“嗯”了一声,再没多留,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瘦而挺,像一柄剑,慢慢没入巷口的光里。林远站了很久。直到风口把他衣领吹得翻过去,他才转身往回走。
下午,林远去了试训营。巴隆让他做了一组对练,又盯着他把火焰螺旋丸放了一遍。林远没有藏。他站在场中,火球成型,风声绕球,像一只活着的小风暴。场边几个试训生看得眼都直了。巴隆没夸,只上前检查他的手。掌心微红,没有伤。巴隆“啧”了一声:“行啊。风进去了。”林远收手。巴隆说:“下一场别用第二次。露一次就够。多了,别人就该找你的弱点了。”林远点头。
从试训营出来,天已经半黑。林远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西港。没找米拉,没要商会的船。他自己找到一条往西港的夜渡,付了两个铜板,逆着河风过去。萨利安这次不在仓库中央练风。他坐在一堆旧木箱上,脚边烧着一小堆干草,手里拿着半根鱼干。见林远进来,他“哦”了一声,像早料到。他说:“你的风不对劲。昨天还是小风,今天已经会咬人了。”林远说:“跟人聊了几句,心里堵,风就野了。”萨利安笑了一声,从箱子上跳下来:“风这玩意,受气变刃,受情变丝。你这种心口夹两团火的人,练出的风最疯。正好。别去管它野不野。你让它绕着你转,别让它散。”林远闭上眼睛,站在仓库中央。他抬起手,没有马上搓球,而是让风先起。一圈,两圈。风从指间流过,像从他的呼吸里长出来的。他数着秒。十秒,二十秒。风还在。他再把火喂进去。火一进,风像被激怒,轰地涨大。球飞旋起来,四周的草灰全被卷起。林远数到三十秒,球仍未散。他猛地脱手。那颗球像一只赤红的鹰,向前扑去,又在半空划出一道极小的弧,正正撞在萨利安刚才坐的那堆木箱上。木箱炸开,火星四溅。萨利安骂了一句,往旁边跳开。林远站在原地,掌心焦热,胸口却极畅快。三十秒,还能拐弯。这已经不只是螺旋丸了。这是他的螺旋丸。萨利安甩掉袖子上的火星,看他一眼:“行。这一下,你拿去打谁都行。就是别打自己。”林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学院的路上,河风把林远满头的灰吹散了。他站在船头,看帕尔瓦北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想,今晚过后,消息会飞得更快。米拉那一亲,阿尔文那场酒会,艾琳小巷里的眼神,还有他这一颗会拐弯的螺旋丸。所有的事,像风里的火星,正朝同一堆干草上落。躲不开。那就烧。林远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红着,不是伤,是暖。他慢慢握成拳。明天,B组第二场。他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林远不是谁的“热闹”。他是要把这些碎语,全部烧成灰。然后,从灰里站起来。像一枚脱手的火焰螺旋丸,飞向他该去的地方。谁挡,谁就碎。风从洛河上吹来,又冷又腥。他站在风里,像一块被火烧透的铁。天上有两个月亮,一红一蓝,都被河雾蒙得发毛。林远抬头,只觉那两团光,像两只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眼睛。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一直都有。可那又怎样。看就看吧。他继续往前。船靠岸。他跳下船,踩在帕尔瓦潮湿的石阶上。他没回头,只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一步步朝学院走去。夜还长,可他心里已经亮成一片。风继续吹,像在追他。他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不是逃。是追。追他自己的火。追那场还没开始,却已经烧起来的明天。他叫林远。他来了。再一次。带着满身河风和一掌心的火。没有人能让他停下来。没有。他跑进学院北门。门卫远远看见他,没拦。林远朝他点了一下头,像一阵风刮过。这风里,有鸡油味,有冷剑香,有西港的鱼腥,也有即将点燃的硫磺味。他推开宿舍门。雷诺不在。屋里很静。林远没点灯,只站在窗边。月光从外面泼进来,把地面照得发蓝。他低头。掌心还红着,像藏着一颗不肯熄灭的小太阳。他笑了笑。很轻。像对自己说:“明天。”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风从窗外吹来,像一只手,轻轻盖在他眼皮上。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武斗场中央。看台上没有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抬起手。那颗红球,在掌心转。越转越快。他没有数秒。因为他知道,这一次,它不会再散。它会飞。飞得很远。飞出帕尔瓦。飞过洛河。飞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在天上,炸成一颗新的太阳。他笑。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张开手。球飞了出去。他跟着跑。一直跑。直到他飞起来。像风。像火。像他自己。林远。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风很大,拍得窗框发响。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他知道,那不只是梦。快了。真的快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风还在吹。他在这风里,又睡了过去。睡得很浅,像随时准备起身,走上那扇门外的夜路,去迎他真正的战场。天快亮时,雨下来了。风夹着雨点,打在瓦上。林远动了动,没醒。他还在梦里。那场雨,像帕尔瓦的一只手,在洗刷过去。他也要被洗过了。等天全亮,他就是新的。新的林远。新的火。新的风。新的,属于他的战斗。雨声渐大。他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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