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太阳正毒，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飘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梧桐叶飘到操场边缘，被风卷着打旋。
体育委员整队的时候，沈栀站在队伍末尾，指尖揪着校服下摆，目光不自觉往男生队伍飘。
陆野站在队尾，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低头系鞋带的时候，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系完抬头的瞬间，目光精准地撞过来。
沈栀猛地转回头，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耳朵尖唰地就热了。
唐糖在旁边用胳膊肘碰她，挤眉弄眼：“又偷看呢？”
“谁偷看了。”她嘴硬，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篮球架，“随便看看。”
嘴上这么说，心跳却快了半拍。
这两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得很，不吵架了，也不冷战了。虽然话没多几句，可眼神总往一块儿撞。
早上的热牛奶，自习课递过来的草稿纸，偶尔胳膊肘碰到一起，两人都不躲，却也都不说话，像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自由活动哨声一吹，男生们嗷一声就往篮球场冲。
陆野走在最后，脱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只穿件白色短袖，后背印着淡淡的校徽。
他上场前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刚好和沈栀的目光对上，顿了半秒，才转身跑进场。
“你看你看，我说他看你吧。”唐糖拽了拽沈栀的袖子，一脸了然。
沈栀没说话，往台阶里面挪了挪，躲在梧桐树荫里。
比赛打得很凶，三班对五班，都是平时爱打球的男生，身体对抗撞得咚咚响。
陆野打后卫，运球很稳，变向的时候腰腹压得很低，球黏在手上似的，连过两个人，分球给篮下的队友。
他打得很拼，抢篮板的时候跳得很高，后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落地的时候膝盖重重磕了一下，他跟没事人似的，转身又去断球。
救一个出界球的时候整个人扑出去，差点撞到场边的栏杆，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低头瞥了一眼，抬手蹭了蹭，又跑回场内。
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塑胶地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得没了痕迹。
一次暂停的时候，他站在场边喘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往看台看。
目光直直地扫过来，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沈栀身上。
沈栀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唐糖身后缩了缩，像被抓包的小孩。
半场休息的时候，男生们围在场边喝水。陆野拿起矿泉水，仰起头喝，喉结滚动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脖颈，没进衣领。
他喝了半瓶，放下瓶子，又往看台看。隔着半个球场，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他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周围的打闹声、欢呼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好像一下子都远了。
沈栀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的冷凝水沾了一手，凉丝丝的。
“喂喂喂。”唐糖用胳膊肘使劲捅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兴奋，“他绝对喜欢你！你看那眼神，都快粘你身上了。”
“别瞎说。”沈栀别过脸，脸颊发烫，“打球累了，随便看而已。”
“随便看？他怎么不看我啊？”唐糖翻了个白眼，“沈栀，你就装吧。我跟你说，他今天打球都比平时拼，明显是打给你看的。”
沈栀没说话。
她心里也乱。
说不信吧，那目光太直白了，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往这边看，总不能是巧合。说信吧，又有点不安。
他喜欢她吗？那半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说一句实话？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上蹿下跳的。一会儿甜，一会儿慌，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这是最磨人的地方。
暧昧期的甜蜜和不安缠在一起，像拧成一团的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下半场打得更凶了，比分咬得很紧，剩下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两队打平。
五班进攻，上篮被陆野盖下来，球直接落到他手里。他带球往前冲，两步就过了中线，对方两个人过来防他，把他逼到三分线外。
时间在倒数。
十秒，九秒，八秒。
沈栀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忽然后撤一步，拉开空间，起跳，手腕轻轻一拨。
篮球旋转着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迎着太阳，像一道金色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篮板都没碰。
全场瞬间爆发出欢呼声，三班的男生嗷地叫起来，冲过去拍他的背。
“我去！压哨三分！野哥可以啊！”
“牛逼！这球绝了！”
陆野落地，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队友围过来拍他肩膀，他都没反应。
他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是抬起头，直直看向看台，看向沈栀。喧闹的球场，刺眼的阳光，周围攒动的人群，他都看不见。
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在问：我厉害吗？
又像是在说：我打给你看的。
那目光太烫了，穿过半个球场，直直地烧在她脸上。
沈栀的脸“唰”地一下就全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跟着发烫。心脏咚咚狂跳，像要冲出胸腔。
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迎着重重的目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笑？点头？还是假装没看见？
太直白了。
他的喜欢，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摊在太阳底下，连藏都不藏了。
她忽然就慌了，像藏了很久的心事被人当众戳破，又像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浑身都不自在。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前面的石阶，疼得她嘶了一声，也顾不上揉。
“我……我去趟厕所。”沈栀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台阶踩得咚咚响，脚步很快，像逃。
梧桐树叶落在肩膀上，她也没心思拂开。风刮过耳边，都盖不住心跳的声音。
球场上，欢呼声还在继续。
陆野还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手抬在半空，目光追着那个匆匆跑开的背影，看着她转过教学楼拐角，消失不见。
周围的队友还在闹，周牧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得一脸戏谑：“别看了别看了，人都走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
指尖转着篮球，转了一圈又一圈。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走了才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周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嘴硬吧。刚才投完篮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陆野没说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知道她会慌。
他就是故意的。
藏了这么久，憋了这么久，总该让她知道一点了。只是他没想到，她会直接跑掉。
风卷着梧桐叶吹过来，落在篮球场上。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跑得了今天，跑得了明天吗？
反正他们是同桌，是邻居。反正，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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