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吞没整条城北街巷。
王凡没有等到天亮,他就让阿飞先去告诉宝爷,他查到的一些往事。
阿飞行事素来干脆利落,领命之后全程疾驰奔赴,前后不足一个小时,那台斑驳破旧的金杯车便碾过坑洼夜色路面,裹挟一路风尘,朝着城北地界绝尘而去,车灯拖曳的两道白光转瞬消融在沉沉黑暗之中,不见踪迹。
老粮站二楼办公室窗前,王凡静立伫立。
指尖夹着的香烟静静燃灼,袅袅烟雾缠绕指骨,细碎的火星明暗明灭。
灼热的烟灰无声坠落,烫在指腹之上,尖锐的刺痛骤然拉回他游离纷乱的思绪,将他从层层叠叠的过往推演、棋局算计中拽回现实。
他身形微颤,抬手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窗台粗糙的水泥纹路里。
滋滋几声轻响,星火湮灭、余温散尽,方才翻涌于心的繁杂情绪,也随之尽数沉淀、归于死寂。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火机快步走入,神色裹挟着几分微妙的凝重与异样,打破一室沉寂。
“凡哥,陈三醒了。”
“这小子命够硬,挨了那般狠揍,居然硬生生扛了下来,半点没断气。方才义宝给他喂了些清水缓气,这会儿正躺在地上反复**、缓着伤势。”
王凡缓缓转过身,背脊挺拔如松,眼底所有起伏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凛冽刺骨的寒凉,气场沉凝压场。
“带过来。”
“既然还活着,就让他把藏在肚子里的所有假话、实话,一字不吐全部交代干净。”
片刻转瞬,铁牛身形魁梧,单手如拎孱弱雏鸡一般,死死架着伤势惨重的陈三,大步踏进这间简陋肃静的办公室。
此刻的陈三狼狈至极,原本周正的脸庞高高浮肿,胀得如同发酵的馒头,左眼肿胀闭合,只剩一道细窄缝隙,嘴角凝结着暗红发黑的干涸血痕,满身伤痕交错狰狞。浑身筋骨皮肉无一不在叫嚣着剧痛,每挪动一寸,身躯便控制不住阵阵痉挛抽搐,狼狈不堪、毫无气力。
“王……王老板……”
一眼望见气场冷厉的王凡,陈三双腿瞬间发软,双膝一弯,当场便要重重摊倒在地求饶示弱。
铁牛手腕骤然发力,攥紧他的后领,直接将人凌空提起,硬生生掐断他卖惨求饶的退路,不给他半分示弱博取怜悯的机会。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王凡随手拉过一把木椅落座,双腿慵懒交叠,姿态松弛却气场慑人,目光锋利如出鞘刀锋,一遍遍扫过陈三狼狈惨白的面容,字字冷硬、句句戳心。
“你本是宝爷麾下嫡系,受他庇护、归他管辖,转头却甘愿沦为金爷的走狗爪牙,暗中卧底、为人卖命。如今利用价值耗尽,又被人像丢弃死物一般,随手扔在我的地界。陈三,你这半生周旋两头、反复投机,活得当真跌宕荒唐。”
彻骨的恐惧如冰水灌体,浸透陈三四肢百骸。
他身躯剧烈颤抖,仅剩完好的右眼盛满惶惶不安,眼底慌乱密布,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王老板,求您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金爷拿我老母性命要挟我,放话若是我不肯替他盯死宝爷的一举一动、打探旧年旧事,就……就对我年迈母亲下手!”
“就要杀了你娘?”
王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笑,直接冷声打断他苍白无力的辩解,语气满是不屑洞悉。
“这种老旧套路、拙劣说辞,就连市井影视剧都早已演烂。你既然归属宝爷麾下、受他庇护,危难胁迫之时,为何不第一时间向宝爷求助解围?反倒日日徘徊在金爷的私人茶楼周边,主动报备行踪、暗中投诚?”
陈三面色惨白如宣纸,嘴唇不停哆嗦颤动,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半个字的有效辩解都说不出口。
谎言被当场戳破的恐慌死死攥住他的心神,他下意识垂落头颅,不敢与王凡锐利如炬的目光对视,心底防线已然濒临崩塌。
“义宝。”
王凡沉声低唤。
阴影之中,义宝缓步踱步而出,身姿沉静挺拔,手中托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袋中静静躺着一台老旧的摩托罗拉中显传呼机,机身斑驳,烙印着多年前的时代痕迹。
“这是从他贴身袜子夹层里搜出的私藏物件。”
义宝抬手推了推鼻梁眼镜,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证据确凿。
“我已经核对完毕机器内全部通讯记录,最后一条讯息来自金爷本人,内容简洁直白:今晚老地方,带东西来。”
视线触及那台铁证传呼机的瞬间,陈三浑身气力瞬间抽空,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他身躯一软,重重瘫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彻底放弃了所有伪装与狡辩。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老老实实开口。”
王凡缓缓起身,缓步踱步至陈三身前,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压迫感层层笼罩。
“我原本安排阿飞送你回归城北、交还宝爷,本意是给你留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既然你自己不知珍惜、执意隐瞒,那我也不必对你心慈手软、留有余地。”
“火机,拖出去,扔进护城河喂鱼。”
冰冷的处决话音落下,死亡的极致恐惧瞬间击溃陈三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要!求求您不要!”
他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死死抱住铁牛的小腿,浑身剧烈挣扎、拼命求饶,眼底满是濒死的惶恐。
“我说!我全部坦白!我知无不言!金爷针对的从来不止宝爷一人,他这些年一直在疯找一样东西、追查一批旧人!当年毛弟遇害之前,手里攥着能彻底扳倒金爷的关键线索,只是他死前并未交给宝爷,而是提前整理了证据藏匿了起来!”
王凡眼神骤然一凝,抬手示意铁牛松开桎梏,语气沉定:
“继续说,把所有细节讲清楚。”
陈三大口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浑身冰凉颤抖,在极致的恐惧中彻底吐露所有隐秘。
“当年毛弟早已察觉金爷心怀异心、暗中作祟,毛弟开始秘密调查,搜集他徇私谋利、勾结外敌的罪证。毛弟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查到关键线索后,深知局势凶险、证据烫手,一旦随身携带必死无疑。”
“由于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资料,还有火拼事发突然,他火拼的时候找到最信任的兄弟,把还未整理的资料位置告知兄弟,嘱托对方悄悄取出所有存档材料,规整整理交给宝爷,为宝爷师门清理门户。”
“毛弟最后惨死在老纺织厂荒地,根本不是派系混战的意外,是他查到的内情太过致命,彻底触碰到了金爷的死穴,被对方蓄意灭口、残忍杀害。”
“毛弟遇害后,知晓内情的人手尽数蛰伏避祸,紧跟着宝爷便被人精准举报、锒铛入狱,麾下旧部四散飘零、各奔东西,当年的所有线索与真相,就此彻底尘封埋没。”
王凡眸光愈发深邃,步步追问,直击核心:
“毛弟当年托付取证、整理证据的人,究竟是谁?都有哪些材料”
“应该是金爷当年通敌叛兄、私通南霸天、倒卖违禁雷管、盗取纺织厂国有物资的实证!”
陈三嘶哑嘶吼,字字泣血,
“这些旧事一旦全盘曝光,宝爷便能彻底查清当年真相,明白毛弟之死是蓄意谋杀、自己被囚是遭人构陷,金爷背信弃义、残害同门的真面目,会彻底公之于众、无可辩驳!”
“这么多年金爷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却始终寝食难安、四处排查,就是忌惮这份尘封的证据。近期频频挑起争端、步步紧逼,不惜激怒宝爷也要搅乱格局,就是想赶在真相曝光之前,找到证据、斩草除根,彻底抹去自己所有的黑暗过往!”
王凡胸腔心脏重重震颤,积压已久的迷雾瞬间散尽,所有疑点豁然开朗。
宝爷多年来迟迟不对金爷痛下杀手,绝非顾念半分同门情义,而是没有这份随时能颠覆一切的致命实证。
“当年被毛弟托付、负责取证存证的人,如今身在何处?”
王凡压下心绪,继续沉稳追问。
“那人……上个月染病离世了。”
陈三面露绝望,无力垂肩,语气满是颓然,
“我赶去排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只找到一张老旧合影,是当年毛弟和一众生死兄弟的合照。照片金爷看过了,现在还在我这。合影里有一人,当年事后辗转投奔鼓楼,投靠了大头勇。”
鼓楼、大头勇。
两个关键词落地,王凡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一道模糊身影瞬间清晰浮现。
瘸腿、沉默寡言、驻守货运站仓库、来历成谜的老鬼。
此人跟随大头勇多年,性情孤僻、低调隐忍,常年守在货运站大门与仓库之间,一条残腿是早年江湖械斗留下的终身残疾,从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来历,就连大头勇,也只知晓旁人唤他一声老鬼。
过往所有不起眼的细碎细节、反常隐忍,此刻尽数串联,拼凑出完整真相。
当年毛弟临终托付取证、整理罪证的知情人、执行人,应该有老鬼。
“凡哥!”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静谧,阿飞气喘吁吁狂奔而入,额间满是细密冷汗,手中攥着那包从陈三身上搜出的薄荷私烟,神色焦灼急促。
“城北那边……彻底出事了!”
“讲。”
王凡语气沉稳,面不改色,眼底早已料定结局。
“我把原话转述给宝爷、留下字条,刚准备撤离,就看见十几号手持器械的精锐人手,从宝爷的KTV尽数冲出,杀气腾腾,直奔金爷的私人茶楼而去!”
阿飞抬手匆忙擦去冷汗,呼吸急促,语速飞快,
“宝爷手下小弟传话,老爷子听完我们的转述、看清字条内容,当场怒掀酒桌,当场怒吼——金荣,你个背信弃义的王八蛋,我定要取你狗命!”
听完这番汇报,王凡紧绷许久的肩膀缓缓松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锋利的笑意。
他亲手点燃的这把复仇烈火,终究是顺着陈年旧怨,彻底熊熊燃起,烧穿了金爷苦心维系多年的虚伪情面与平衡格局。
“很好。”
王凡转身迈步走向办公桌,抬手拿起桌面那台红色座机,语调沉稳、指令清晰。
“阿标,立刻召集兄弟。”
“火机,带上家伙,即刻动身,奔赴鼓楼货运站。”
“货运站?去找老鬼?”
阿飞反应极快,瞬间洞悉王凡布局深意。
“没错。”
王凡眼底寒光流转、锋芒暗藏,谋定后动、步步精准。
“金爷穷尽数年心力,只为找寻那份能定他生死的旧证。那我们便顺势而为,帮他‘找出来’。只不过这张足以颠覆江港势力的致命底牌,必须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中,化作我们安身立命、制衡全局的最大筹码。”
他转头垂眸看向依旧瘫坐在地的陈三,神色淡漠清冷,无半分怜悯仁慈。
“义宝,给他一笔安家费,立刻遣送他滚出江港地界。”
“留他性命,但严禁他日后再踏足江港半步。若是日后宝爷追问此人去向……”
“我们便直言人已遣散离去,去往何方、落脚何处,一概不知。”
义宝推了推眼镜,瞬间吃透全盘算计,应声接话。
“走。”
王凡沉声落字,大步踏出办公室,身姿挺拔、气场凛冽。
窗外凛冽夜风呼啸穿堂,卷起满地尘土碎屑,呼啸掠过院落。
老粮站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沉闷厚重的巨响回荡空旷院落,久久不散,似是为今夜这场席卷全城的乱世棋局,落下开场重音。
今夜江港,注定彻夜无眠、暗流倾覆。
城北地界,师门旧怨彻底爆发,两大顶尖势力厮杀一触即发、战火燎原。
而王凡,便要借着这场烈火烹油的乱世乱局,悄然入局,摘取整盘棋局中最关键、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鼓楼货运站后方窄巷,昏黄路灯摇摇欲坠,光线昏暗朦胧,将巷内景物切割得斑驳扭曲。
晚风裹挟着货场的尘土气息,死寂压抑,暗藏杀机。
巷尾角落,一名腿脚跛瘸的中年男人静静坐在马扎上,慢悠悠抽着老旧烟袋。
缭绕的灰白烟雾层层笼罩,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眸浑浊呆滞,仿佛早已被数十年的风雨沧桑、隐忍蛰伏,磨平了所有棱角与锋芒,只剩一片死寂麻木。
骤然,数道刺眼车灯穿透黑暗,雪白强光直直扫入窄巷,硬生生撕碎笼罩已久的沉沉夜色。
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老鬼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遮挡刺眼光亮,身躯已然悄然绷紧,心底泛起莫名的警觉。
车门开合,脚步声沉稳落地。
王凡抬脚踩过坑洼碎石路面,一步一步,从容沉稳走到老鬼身前,气场沉凝如山,无声压迫笼罩周身。
“王……王老板?”
老鬼慌忙想要起身迎客,残缺的腿脚根本无力支撑身躯重心,身形一晃,险些重重栽倒在地。
压抑十几年的隐秘心事、尘封旧怨,被骤然叩响,他枯瘦的指尖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底惊雷炸响、波澜翻涌。
王凡抬手稳稳扶住他干枯瘦削的胳膊,掌心力道沉稳,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穿透岁月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精准戳破深埋多年的噩梦与秘密。
“老鬼,八二年盛夏,老纺织厂那场血染荒野的混战,这么多年蛰伏隐忍,夜里回想,烫不烫?”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老鬼尘封十几年的伪装与麻木。
他浑身骤然僵硬,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凝固,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那双常年浑浊呆滞的眼眸骤然圆睁,死死盯住眼前的王凡,手中老旧烟袋“啪嗒”坠落,狠狠砸在坚硬地面,杆身碎裂、烟丝散落一地,尽数倾覆。
深埋心底十几年的血色噩梦、隐忍愧疚,被一句话彻底掀开,汹涌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王老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鬼的声音剧烈颤抖,胸腔猛烈起伏,拼命压抑着翻涌的酸涩、悲愤与惊惧,不敢直面那尘封的残酷过往。
“金爷这些年,疯了一样四处找你、找证据。”
王凡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缓缓敲开他尘封多年的执念。
“当年毛弟探明所有罪证藏匿之处,冒死托付于你,让你取证梳理、妥善留存、静待时机,为他、为宝爷讨回公道。你替他藏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
“如今宝爷归来、旧局重开,金爷惶惶不可终日、根基动摇。”
王凡眸光深邃,缓缓追问,直击人心最软处:
“蛰伏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想,让当年的真相重见天日,替枉死的毛弟,讨回那桩迟来十几年的公道?”
一语落地,彻底击溃老鬼数十年的隐忍伪装。
他双唇不停哆嗦颤动,喉咙剧烈哽咽,堵得发不出一句完整声响。
两行浑浊滚烫的泪水,顺着布满沟壑风霜的苍老脸颊缓缓滑落,重重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颤巍巍抬起枯槁干瘪的手掌,先指了指自己这条因当年取证逃命、被人追打致残的废腿,而后重重按在自己砰砰狂跳、积压十几年悲愤的胸口,身躯剧烈震颤。
“十几年了……我足足隐姓埋名、忍辱负重,等了这十几年啊……”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