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梁梦秋有三个哥哥,只是大哥天资愚钝,性情憨呆得近乎木讷,少时入新式学堂念书,勉强挨到小学三年级,心智便再也撑不住课业的重量。寻常写字识字尚且艰难,基础算术更是一窍不通,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早早辍学守在家中,度日平淡且庸常。待年岁长成,到了婚配嫁娶的年纪,父母掏空平日多年的积蓄,耗费不少银钱,才风风光光为他迎娶大嫂进门,早早安顿下长子的终身大事。不论怎么样,家中花了一大笔钱把儿媳妇娶到家,这也算是儿女婚嫁里理所应当的正常花销。
但是二哥三哥却不是这回事。次兄梁孟伟,生得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头脑亦是灵动聪慧,幼时在小学读书,课业尚可,性子也算安分守己。可少年心性最是易变,一踏入初中校门,整个人便彻底脱了往日模样,活脱脱成了市井间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起初不过是厌弃学业、逃课游荡,终日上山下河、嬉闹度日,不肯安分读书。待到升入高中,更是彻底沉沦,吃喝嫖赌各类恶习沾染一身,常年肆意挥霍、嗜赌成性,日积月累欠下巨额债款,家中为其填坑补账、善后兜底,前后花销浩大、耗资不菲。父亲看着不成器的儿子,日日忧心忡忡,为偿还他欠下的巨额赌债,日夜奔波操劳,殚精竭虑、心力俱疲,数十日之内,满头青丝尽数变得花白。待孟伟成年立业,家中再度耗费重金四处打点周旋,才为他谋得一份安稳的工人公职,有了糊口立身的营生,又倾尽心力、耗费银钱,几番周折,才为他敲定婚事,将二嫂娶进门中。
三兄梁孟成样貌风流、心思活络,荒唐顽劣的性子比起二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他不仅嗜赌成性,愈发肆意放纵,还时常流连城中风月街巷,虚度光阴、荒废人生。为替他收拾残局、谋求生计、张罗婚配大事,梁父梁母半生勤恳积攒的积蓄屡屡掏空,日复一日殚精竭虑,受尽旁人不知的辛苦与磋磨。
不像二哥三哥那样顽劣荒唐、惹是生非,梁梦秋自小便是家中最妥帖安稳的存在。她生性活泼开朗、天资聪慧,通透伶俐、心思纯净,唯独学业成绩始终不上不下,稳稳居于中游,无亮眼佳绩,亦无落后颓势,平平淡淡,不显锋芒。可她天性乖巧懂事,心思细腻安稳,从小到大从不惹是生非,更不会给劳碌半生的父母多增添半分烦忧。作为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亦是父母唯一的女儿,父母待她万般疼爱,当真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是梁父梁母心中唯一、最妥帖的慰藉。岁月缓缓流淌,日子不疾不徐,这般平淡安稳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她高中毕业。终究是学业运势寻常,未能如愿考入学府继续深造,她便安然静待父母为自己筹谋前路,只盼着能同二哥三哥一般,求得一份官府工人阶层的稳当差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彼时,操劳半生的梁父与梁母,已然卸下公职,正式告老退休。父亲梁平安,扎根伏牛县双桥乡乡长一职多年,为官勤恳踏实,本可在退休之时领取一笔颇为优厚的退休金,作为晚年安生度日的依仗。可半生俸禄积攒下来的积蓄,尽数用来贴补大儿子一家日常开销,填补二儿子、三儿子以往日子肆意妄为惹下的巨大消耗与经济亏空,这笔丰厚的退休钱款,大半都尽数拿来填补诸子遗留的各类经济窟窿,经年积累的家底,一朝散尽,所剩不多。母亲杜红梅,任职县医院普通医师数十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退休之后选择按月领取养老薪饷度日。奈何时局动荡不安,恰逢抗战末期,物价飞涨、法币急剧贬值,纸面薪饷看似如常,实际购买力却大打折扣。
为了给梁梦秋积攒托人求职、疏通人情的花销,一家三口硬生生熬过了一整年的清苦岁月,日日省吃俭用、步步精打细算。整年三餐皆是清粥咸菜、粗茶淡饭,布衣蔬食,事事简朴度日,分毫不敢浪费半分物资。一点点攒、一分分凑,熬过无数清贫日夜,方才堪堪攒齐了求职所需的人情银钱,只为给家中唯一的女儿,谋一份立足营生,护她往后岁月无忧。
父亲此番托付相助之人,是他当年在职之时亲手栽培、悉心提携的后辈后生,彼时任职于县政府建设资源科,身居中层管理职位,手握几分实权。凭着这一份陈年旧情与师徒情分,待业青年梁梦秋,得以顺利入职伏牛县建设资源科,拥有了一份带正式编制的公职差事。只是这份职位层级低微,是科室里最底层的庶工岗位,无半分权势,无晋升前程,终日只负责打理各类琐碎繁杂的杂务,劳碌奔波、默默无闻,一生平凡庸常,寻常度日,便是这份差事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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