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转眼便到了盛夏。刘建伟如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赵秀真刚踏出师专校门,便顺利入职伏牛县青蒿乡乡公所文教办公室。这份安稳体面的差事,叫一众同窗心里都生出几分艳羡。
那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中原大地烽烟四起,日寇侵占东边的平原地带,无数逃难百姓纷纷向着豫西伏牛深山躲避祸乱。兵锋尚且没有侵入这层叠群山之中,深山反倒成了一处暂且得以喘息的后方。不少原本设于省城的学堂,也一路向西迁徙到这沟壑群山之内,借用祠堂、庙宇当作校舍,赵秀真就读的师专,便是这般落户在万山环抱之间。读书本就是奢侈的机缘,并非寻常农家女子能够奢望。这份机缘来之不易,背后藏着一家子人的血汗。妹妹赵秀丽没有读过几年书,小小年纪便困在家乡的田地里终日劳作,闲时还要出外打零工,辛辛苦苦挣来的铜板,大半都贴补给姐姐求学。伏牛县里经营实业的亲舅舅,也时常予以接济。父母守着青蒿乡那片贫瘠薄地,土里刨食度日,父亲又靠着一手石匠手艺,农闲四处出去做工。正是妹妹的血汗、舅舅的帮衬,再加上父母务农与石匠手艺多方凑凑挪挪,万般艰难之下,才换来了赵秀真外出读书的机会。曹东升对未婚妻这份归宿满心满意,能够为赵秀真办妥这份差事,几乎已是曹家倾尽全力的结果。曹东升出身普通工人家庭,父母勤恳半生,皆是朴实工人,他顶替父亲的岗位,方才拿到一份正式差事,若是没有这份机遇,凭着初中学历,也只能闲散在家。曹家一众兄弟姐妹亦是这般,要么承袭做工谋生,要么投身行伍,以此搏一条出路。
纵然伏牛深山暂时不见日寇铁蹄,苛捐杂税、抽派壮丁的命令依旧层层叠叠压在百姓肩头。绝大多数农人死死依附于土地,朝朝暮暮面朝黄土,汗水浸透衣衫,依旧逃不开青黄不接的窘迫,沉浮在时代的底层。赵秀真正是土生土长青蒿乡的姑娘,能够念完师专,已经是乡间足以光耀门楣的一桩大事。如今又得城镇公职,婚配城里人家,除却赵老爹素来心思审慎,赵家上下满是欢喜,乡里乡亲也无不啧啧称叹。青蒿乡妇女会干事陈黑妮时常感慨:“乡下女孩子读书,多半也只能配乡里的后生。城里人家有房有家底,是多少庄稼人穷尽一辈子也望不到的光景,秀真这孩子,实在是难得。”周遭一片交口称誉,人人只看得见眼前这份风光体面。
曹家那份城里工人的身份,于土里求生的农民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好日子,可搁在伏牛县城之内,终究也不过是底层寻常人家。曹东升的大哥曹秋生头一年成婚,家中拮据拿不出新房,新婚嫂嫂便只能挤在老宅的偏屋里面将就。如今轮到曹东升筹备婚事,赵秀真往后,也只能住进曹家四间平房之中的一间。自小在清贫农家长大,世间寒苦赵秀真早已看得通透,对此心中并无半分怨怼。赵家家底本就单薄,父母拉扯着三个儿女:姐姐赵秀真,妹妹赵秀丽,年纪最小的弟弟赵小伟。家里薄薄几亩田地,一方小菜园,要养活一家五口,还要供姐姐在外读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赵小伟天生身子有缺憾,身形总也长不高,右腿还有残疾。可他天性聪慧,读书十分用功,学业总是拔尖。
赵老爹这一生最大的念想,便是把小儿子赵小伟送出去读书,求得一份安身的营生。他心里透亮,以儿子这般残缺的身体,倘若不能靠着学业走出乡土,倘若困守在青蒿乡这片土地上,往后的日子只会万般熬煎,孤苦无依。每每看见小儿子一跛一跛走路的模样,看着那瘦小单薄的身子,赵老爹便紧紧攥起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便是倾尽家中所有,也要供赵小伟读书上进,挣脱土地套在身上的枷锁。那些埋在泥土之中的期盼,便是一家人全部的指望。
赵秀真正式到乡公所履职,曹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便满心欢喜着手筹划二人的婚事。赵家这边,更是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与荣耀当中。三十年代末,兵戈扰攘,一个乡下姑娘能够拿到公家差事,那真是光宗耀祖、扬眉吐气。自打大女儿赵秀真进了青蒿乡乡公所做事,一辈子谨小慎微、在泥土里面讨生活的赵老爹,好似换了一副心肠,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走起路来腿脚生风,雄赳赳气昂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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