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暮春时节，漫天柳絮像无凭的雪，悠悠扬扬四处漫飞。伏牛山脉一派郁郁苍苍，层叠的峰峦沉落在豫西无边的群山褶皱里。刘建伟坐在教育局办公室，隔了一层玻璃向南望去，满眼春光反倒带着一点朦胧的倦怠。他向后倚在木办公椅上，缓缓伸了一个懒腰，指尖捻起一支烟点燃。时钟快要挨近十一点，他原本打算回到寓所歇上片刻，旧时同窗王志强今日家中设宴，一番人情应酬，终究推脱不开。刘建伟身为伏牛县教育局督学，全县教员考评、师范招生诸多事宜，大半都要经他经手。上至县长、教育局长，下至各校校长与地方乡绅，都要给他几分体面，尘世间迎来送往的应酬，几乎不曾断绝。
王志强供职于乡公所，乡间壮丁征调、军属抚恤这些繁琐实务，尽数归他处置。此番摆下酒席，不过是想借少年同窗那一点旧情，求刘建伟成全一桩难办的心事。二人年少同窗，辗转多年又一同在伏牛县这片土地讨生活，情谊沉淀得朴实厚重。两人都是三十三岁，正是壮年，前程尚在缓缓铺展。刘建伟出身普通公职人家，父亲是工场技工，母亲也曾执鞭授课；王志强却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农家子弟，熬过长夜寒窗，才挣下这份公门生计。他妻子曹春如，出身工人家庭，膝下育着一个名叫燕子的小女儿，方才五岁。
王志强待曹春如素来温存爱惜。曹春如读过高中，一双大眼睛水光潋滟，鼻梁生得挺括，嘴唇略厚，带着几分敦厚的风情，身段丰盈匀称，自有一番动人的姿色。她家境平平，父母都是油漆匠人。身为长女，底下还有四个弟弟。大弟已在官办工场谋了差事；幼弟尚在学堂读书；老三投身军营；二弟曹东升进了铁路做工。当年父亲告老还乡，恰好赶上顶替的名额，二十岁的曹东升便承接了这份饭碗，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经由姨表兄从中牵线，曹东升定下婚约，两个人来往已有一年有余。那姑娘今夏师范专科便要结业，心底是不情愿扎进穷乡僻壤教书度日的，一心盼着留在县城教务机关谋一份安稳差事，趁着尚未毕业，早早便想着托人情铺好往后的路。
手足之间的牵绊，往往是人世间最难放下的。身为大姐，曹春如时时刻刻悬着几个弟弟的前程。听二弟说起未婚妻这份盘算，几番辗转思量，便软语央求丈夫多方奔走斡旋。偌大县城，王志强能够托付依靠的，也就只有这位同窗督学刘建伟。宴席设在曹春如娘家那座四合小院，坐落在伏牛县城南郊的山坡之上。朝南正房四间，廊檐向外舒展，东西各两间厢房，却没有廊檐遮蔽。院内花草参差丛生，粉蝶雀鸟起落穿梭，寂静院落里浮动着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息。
暮春的日光温软得近乎慵懒，和风徐徐漫过庭院，花草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漾开，叫人心神舒展。刘建伟自黄包车上下来，车夫收好车资，将车子停靠在朱红大门之外。这座小院他从前来过数次，街市的喧嚣被院墙隔在外面，一脚踏进来，尘世的浮躁便悄然退去。恰在此时，正房侧边客房走出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身形高挑，肌肤莹润雪白，体态清隽，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鼻梁高挺，眉心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唇瓣玲珑。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也遮不住眼底流转的光亮，浑身漫溢着年轻人才有的鲜活意气。刘建伟撞见那张脸庞，一时竟失了神，呆呆立在原地，半晌迈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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