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上的“九”字只剩半边。
顾野却认得。
三号井那扇门上也有。
当时井下光线更差，他和顾长山都没看清完整，只在门边见过几个残字。后来古尸开口，说过“第九个”，再往后，墙上又出现过“天门”“第九”一类残痕。
顾野原以为那些东西只属于黑石镇。
现在它出现在青阳命院脚底。
灰袍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你认识这个字？”
“九。”
“我知道是九。”
“那您还问？”
灰袍男人盯着他。
林玄在旁边轻咳一声：“周师叔，他识字不多，可能只认这个。”
顾野偏头看他。
林玄没看回来。
这理由编得不怎么样。
好在井下又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灰袍男人已经顾不上追问。
“所有人退后三丈。”
他抬手喝令，“林玄，去取锁井索。杜青，你带两个人把定命石搬开。剩下的人别碰黑鳞。”
周围的人很快动起来。
顾野也往后退。
刚走两步，袖中的听潮令突然轻震了一下。
石门上的刀痕随之亮起一道极淡的灰光。
别人似乎没看见。
顾野脚步一停。
“古夜。”
灰袍男人又叫他。
“嗯？”
“你留下。”
“为什么？”
“你懂矿。”
“我懂的是矿，不是门。”
“下面要是塌了，门也一样埋。”
这话有点道理。
顾野没再走。
林玄从库房方向拖来一捆黑色长索，四名弟子把锁井索分别固定在井栏和两根石柱上。绳索末端有铜钩，不像救人，更像准备把什么东西从下面拉住。
顾野看了一会儿。
“以前开过？”
林玄低声道：“我没见过。”
“那绳子怎么刚好有？”
“命院每座旧井都备。”
“你们挺怕井自己长腿。”
“怕里面的东西上来。”
顾野转头。
林玄已经去系另一头。
这句话说得随意，落在顾野耳朵里却不轻。
命院知道旧井下面有东西。
至少早就防着。
石门继续缓慢外移。
灰白色缝隙已经从一指宽扩到半尺。
冷风不停往上吹，里面带着一股陈旧铁锈味，还混着很淡的腥气。
顾野闻过。
北支井黑鳞附近也有。
“灯压低。”
他忽然道。
一个提灯弟子下意识看他：“什么？”
“别往门缝正上方举。”
灰袍男人皱眉：“为什么？”
“风不对。”
顾野指了指灯焰。
火苗朝外斜得厉害，却不是一直朝同一个方向。每隔几息，火焰都会突然往里缩一下，说明下面还有一股反向气流。
三号井老矿工下深层前都会先看灯。
风往外吹不一定安全。
最怕一进一出。
那说明下面有更大的空腔，而且可能连着别处。
灰袍男人盯着灯看了两轮。
“放地上。”
几个弟子把灯压到石阶两侧。
果然。
第三次风向变化时，井下传来一阵细碎声。
沙沙沙。
像很多薄片同时刮过石头。
顾野脸色变了。
“退。”
这次他没等人问，先往后撤。
林玄看见他的动作，也跟着退。
下一刻，门缝里涌出一大片黑色碎片。
黑鳞。
数量比北支井里多了不知多少。
它们贴着地面爬出来，遇到第一块定命石后立刻扑了上去。
原本泛着微光的银纹迅速黯淡。
“别碰！”
灰袍男人反应也快，抬手打出一道劲风。
黑鳞被掀飞一片。
其中几枚落到旁边弟子的袖口。
那人下意识拍了一下。
“手别碰！”
顾野已经冲过去。
右臂发力，一把抓住对方后领，将人往后拖了两步。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袖口已经冒出焦味。
布料没烧。
贴着黑鳞的位置却在发黑。
“脱衣服。”
顾野道。
“什么？”
“袖子。”
“你——”
“想留手就快点。”
林玄上来一刀割开衣袖。
布片落地。
黑鳞没有继续追人，反而顺着地面往最近的命盘爬。
顾野看清了。
它们不是冲活人。
先找有纹的东西。
命石。
命盘。
甚至刚才那人的袖口，可能也是因为靠近命盘时沾了残余气息。
灰袍男人显然也看出规律。
“所有命盘收起来！”
这道命令一出，院子顿时乱了。
弟子们平日离不开命盘，真要收时反而手忙脚乱。几块盘刚塞进怀里，黑鳞就贴着脚边追过去。
顾野抄起地上一块木板。
“别收身上。”
“那放哪？”
“挂高。”
他用木板把几片黑鳞拨开。
东西碰木头没反应。
“先把盘挂柱子上。”
林玄第一个照做。
其余人跟着把命盘挂到高处。
果然，大半黑鳞开始往石柱下聚。
顾野又看向石门。
门已经开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后面看不见路。
只有一段向下的石阶。
和三号井一样。
甚至连石阶宽度都接近。
顾野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黑石镇和青阳之间隔着几百里。
两处地下却像同一个人修出来的。
灰袍男人忽然问：“落星坑也有这种东西？”
“有。”
“多少？”
“没这里多。”
“你下去过？”
顾野看了林玄一眼。
林玄没替他说话。
这个问题绕不开。
“到过北支井。”
“北支井早封了。”
“封得不严。”
灰袍男人脸色沉了。
“谁带你进去的？”
“没人。”
“你自己开的？”
“嗯。”
“一个矿工，能找到被封的北支井？”
顾野握着木板。
“矿工要是连封墙后面有没有空都听不出来，就只能等塌井的时候跟石头一起埋。”
灰袍男人没有被堵回去。
他盯了顾野几息，忽然抬手。
“命盘。”
林玄神色一紧。
“周师叔——”
“给我。”
旁边弟子递来一块尚未被黑鳞碰过的命盘。
灰袍男人没有靠近顾野，只把盘放在地上。
银针一开始乱转。
过了几息，慢慢停住。
针尖指向顾野。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顾野看着那根针。
之前在城门时，命盘也出过问题。
可这次不一样。
针指得很稳。
灰袍男人问：“你有命纹？”
“没有。”
“几纹？”
“零。”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
林玄的手已经按到腰间刀柄上。
不是要砍顾野。
更像在防别人。
灰袍男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只低头看着命盘。
“零纹不会让命盘定向。”
顾野道：“那可能盘坏了。”
“这一块刚换。”
“新东西也会坏。”
灰袍男人抬眼。
“你很会说。”
“干活的人不解释，容易扣工钱。”
气氛僵着。
偏偏就在这时候，地上的黑鳞突然一起停了。
所有细碎摩擦声同时消失。
下一刻，那些原本追着命盘爬的黑鳞像失去了目标，纷纷转向石门。
一片接一片。
往回退。
顾野看见石门后的黑暗里亮起一点红光。
很深。
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
灰袍男人也顾不上命盘了。
“谁在下面？”
没人回答。
红光缓缓靠近。
石阶尽头先出现一只手。
苍白。
干瘦。
五指抓住门框时，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紧接着，一个人从下面爬了上来。
命院弟子纷纷拔刀。
那人没有攻击。
他身上的灰袍已经烂得只剩半边，胸口却还绣着青阳命院的旧徽。
林玄盯着他的脸。
“周师叔……”
灰袍男人脸色已经白了。
因为那张脸，他认得。
“陈执事？”
爬出来的人抬起头。
眼珠浑浊。
嘴唇裂开。
“门……”
他喘了口气。
“别开第九道门。”
说完，人往前一扑。
顾野下意识伸手扶住。
手掌碰到对方手腕的瞬间，他摸到了一圈细硬的东西。
红线。
缠了整整一圈。
而那人皮肤下面，本该有命纹的位置，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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