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
陈烁是被楼下早餐铺卷帘门拉开的声音吵醒的。那是种金属摩擦特有的刺啦声,不算温柔,但在初秋的清晨格外清醒。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只是静静躺了几秒,听着窗外稀疏的鸟鸣,和远处环卫车低沉的轰隆声。
他起身,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弹簧的声响。
洗手间的灯是冷的,惨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掬了一捧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下去,滴在锁骨上,激得他微微一颤。毛巾擦过脸颊时,他瞥了一眼镜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像某种不安分的小动物触角。他没太在意,只是随手抹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换衣服时,他拿过椅背上搭着的校服。袖口有一处磨损,是上周翻墙去球场时磨的。他低头吹了吹那处毛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躁动的记忆抚平。
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清晨的风立刻裹了上来。
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隔壁早点铺飘出来的葱油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下,飞蛾还在做最后的盘旋。陈烁没戴耳机,他喜欢听这个世界原本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老人咳嗽着扫落叶的声音,还有自己鞋底踩在湿润路面上的“沙沙”声。
他跑起来了。
步伐很稳,节奏均匀。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T恤贴着他清瘦的脊背。晨风灌进衣服里,把衣摆吹得鼓胀起来,像背后长出了一对隐形的翅膀。
跑到滨河路时,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
他放慢了速度,改为慢跑。这里是他最喜欢的路段,一侧是尚未苏醒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偶尔有一扇亮起暖黄色的光,那是早起的孩子在准备上学;另一侧是护城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偶尔有早起的野鸭划破平静,留下两道长长的水痕。
在一个长椅旁,他停下来系鞋带。
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鞋带间,指节因为晨跑的热气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抬头,看向河对岸那栋最高的教学楼——那是市一中。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还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哪一扇窗户是他们的教室。
风停了片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陈烁重新站起来,没有立刻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冲散了喉咙口的腥甜。他眯起眼睛,看向东方。
那一瞬间,太阳跳了出来。
不是升起来的,是跳出来的。金红色的光像打翻了的橙汁,瞬间铺满了整条河面,也铺满了他整个人。他逆着光站着,周身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上沾着刚才跑出来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挂着一串微型的钻石。
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出一口热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学校的反方向,又跑了一段。那里有个老奶奶在喂鸽子,白色的鸽群扑棱棱地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陈烁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又像是仅仅因为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学校走去。阳光追着他的影子,把他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所即将苏醒的学校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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