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点好棋院的生意和人情往来后,萧耳约刀人在棋院后山见,还是想约之前的一行人,说是最近梦里常见到之前的高人在指点他什么,总觉得有事没有完成。
刀人背着酒葫芦找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萧耳坐在那片青竹林里的石桌旁,摆好了两碟花生米,石桌上放着那册索心问道棋谱,封面上的字被竹影盖着,晕出淡淡的痕迹。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哈哈笑道:“你小子可算是偷得半日闲了,这阵子全天下找你论棋,我还以为你要把后山忘了。”
萧耳笑着给刀人倒了一杯酒,指尖轻轻敲了敲棋谱封面:“你还记得当初在潇空秘境,天棋台上那位说过,棋音通万籁,要想听懂自己的棋,得先听懂天地的声音吗?这阵子我天天对着弟子讲棋,反倒听不到自己心里的声音了,昨夜梦到他站在这片竹林里,说让我来听听竹音。”
刀人端着酒碗一口闷了,摸着下巴往四周看:“这竹子不就是天天这么响吗?有什么好听的?”话音刚落,山间忽然起了一阵风,千万竿青竹顺着风势晃起来,沙沙的声响漫开来,高低错落,居然真的像棋子落在枰上的轻重缓急,有的清越如小目托退,有的沉浑如大模样对杀,断断续续,像是下了一盘未下完的棋。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萧耳闭着眼听了半晌,忽然抬手幻拈起一颗棋子,“啪”地落在石桌棋盘的西北角。刀人低头一看,那位置正好对着一片被风压弯了竹梢,沙沙声刚好停在那一处,竟像是应了萧耳这一子。
又一阵风过,竹音一转,萧耳再落一子,一来一回,竟像是和整片竹林对弈,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石桌上的棋盘已经落了大半棋子,萧耳忽然停了手,睁开眼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先前我总想着,共生棋道是人和人之间的道,现在才懂,人和天地,也是共生啊。棋从来不是只下给人看的,是和天地万物对答,咱们守着自己的棋心,天地也会给咱们应答。”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七叔捻着胡子走上来,身后跟着莲儿和几个先入门的大弟子,莲儿手里捧着新摘的竹荪,笑着开口:“我们就知道先生在这里听竹,厨房炖了汤,等着下山吃饭呢。”
萧耳起身,望着漫山的青竹,风又吹过来,竹音沙沙,伴着山下棋院传来的落子声,混在一起,成了最清亮的声响。他把棋谱合起来,揣进怀里,跟着众人往山下走,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天地为枰,众生为子,心有棋音,处处都是道。这一路寻道走来,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什么至高的传承,就是这岁岁年年,竹音里都响着落子声的寻常日子。
可是总有什么心事在萧耳心间回漾着身心总是没法落定。
刚往回走了两步,萧耳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望向竹林深处。风卷着竹影晃得厉害,一处被乱石半掩的山洞忽然漏出微光,那光淡淡的暖,和当初布衣山棋子发出来的光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了?”刀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纳闷,“这地方我之前打猎来过,不就是个空山洞吗?”
萧耳摇了摇头,抬脚往那处走:“你们看,那光不对。”几个人跟着他拨开挡路的竹枝走过去,越靠近山洞,那暖光越是清晰,走到洞口一看,原来洞壁上嵌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正是光从石碑上透出来的。萧耳伸手拂去碑上积了几百年的灰尘,四个大字慢慢露了出来——“心印棋铭”。
七叔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哎哟”一声:“这不就是棋神早年隐居悟道的地方?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棋神当年在布衣山得悟大道之后,还曾在青城镇的后山竹林隐居十年,原来就是这儿!”
萧耳伸手轻轻摸了摸石碑上的字,指尖刚碰到石碑,整块碑就慢慢亮起,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碑底浮出来,全是棋神晚年补充的棋谱注解,最后一段落款,居然正正好写着“留给后世有缘人”七个字。
萧耳看着那行字,悬在心里这么久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这些天梦里模模糊糊的指点,原来就是引他到这儿来取这份迟到的注解。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众人笑了:“我说心里怎么总不踏实,原来棋神早就把另一份礼物,放在这儿等咱们了。”
莲儿举着手里的油灯凑过来,借着光把碑上的字一字一句读出来,竹音从洞外飘进来,衬着她清软的声音,竟比琴音还要动人。萧耳靠在洞壁上,听着那些注解,之前讲棋时遇着的几处模棱两可的地方,忽然一下子通透了。
待到把所有文字都记清楚,石碑的光慢慢暗了下去,重新变回了一块普通的青石板,洞里头又恢复了原先的阴凉。萧耳对着石碑深深作了一揖,转身领着众人走出山洞,天边的落日还剩最后一抹余辉,把满山青竹都染成了浅金。
这一次,萧耳心里完完全全静了下来。原来寻道的路上,从来没有完成不完的事,所有该来的,都会在自身守好心的时候,刚好出现在面前。
他踩着碎石小径往下走,竹音在身后沙沙响着,像是棋神隔着百年时光,在轻轻为他诉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