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是热闹的。
岩碎扛着铁精,走在最前面,哼着小调。
"俺的甲,今天得了八个人夸!"他美滋滋的,"还有个大婶,问俺是哪个营的!"
"营?"唐小夭撇嘴,"你像当兵的?"
"像!"岩碎一挺胸脯,"俺穿甲,像个将军!"
"……是像个铁将军。"诸葛星说,"门口摆着的那种。"
"铁将军也是将军!"
"行行行,将军,将军。"
夜影跟在苏清寒身边,时不时,摸一下辫子上的红头绳。
她走两步,就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两条辫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清寒姐。"她忽然说,"头绳,会掉吗?"
"扎紧了,就不会掉。"苏清寒说。
"……那,我跑快了,会掉吗?"
"跑快了?你跑快干嘛?"
"……"夜影想了想,"我要跟岩碎哥赛跑。"
"赛跑?"岩碎耳朵尖,回头就喊,"来!谁怕谁!"
"跑!"
"跑!"
两个人,一个扛着铁精,一个扎着红头绳,撒开腿,就往山上跑。
"哈哈哈哈哈!"
"慢点!别摔了!"
山道上,笑闹声,传出去老远。
"……"
陆尘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山风裹着药香和笑声,吹得他衣摆猎猎。这日子,他愿意一直过下去。
回到枯鬼峰,日头,已经偏西。
苏清寒提着一篮药草,走在最前面。
她推开院门,往药田那边走。
走了两步。
停住了。
"……"
陆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药田,毁了。
止血草、蛇涎花、解毒藤——连根拔起,扔了一地。
踩得稀烂。
田埂上,密密麻麻的脚印。
药田边的篱笆,也被踹塌了。
"……"
苏清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提着药篮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清寒姐!"唐小夭冲过来,看到药田,整个人都炸了,"谁干的!!谁干的!!"
"老子炸了他全家!!"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小夭!"诸葛星一把拽住她,"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唐小夭的眼眶都红了,"那是清寒姐的心血!!她天天蹲在田里,伺候那些草,跟伺候祖宗似的!"
"……"
岩碎站在田边,攥着拳头,指节咯咯响。
他不敢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冲下山去。
"老大。"他闷声说,"你说句话。"
"……"
陆尘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
田埂上的脚印,很深。
两双脚印。
一双大,一双小。
大脚印,左脚深,右脚浅——这人右腿,有旧伤。
小脚印,脚尖朝里——这人,习惯性踮脚,练过轻身功夫。
"……"
他伸手,在脚印边上,捻了捻土。
土,还是软的。
他低声说:"人,走得还不远。"
土,是新翻的。
不是挖的。
是踩的。
踩得乱七八糟,踩得理直气壮。
——这群人,是故意的。
"夜影。"他说。
"嗯。"夜影已经蹲在田边了。
她伸出手,拨开被踩烂的叶子,看了看土。
又凑近,闻了闻。
"两个人。"她说。
"从后山上来。"她指了指山壁,"踩了田埂,往南走了。"
"什么时候?"他问。
"今天。"她说,"晌午前后。"
"晌午?"诸葛星皱眉,"那不是咱们下山的时候?"
"嗯。"夜影说,"他们,是趁咱们不在,来的。"
"……"
"能追到吗?"他问。
"脚印,出了山,就没了。"夜影摇头,"他们走的是官道,人多,脚印混了。"
"……"
"但——"夜影顿了顿,"他们鞋底,有东西。"
"什么东西?"
"铁屑。"她说,"大脚印那个,鞋底,嵌着铁屑。不是踩上去的,是磨进去的。"
"……铁屑?"他眯起眼。
"嗯。"夜影说,"这人,平时,常踩铁器。要么是铁匠,要么——"
"要么,常去铁匠铺。"他接过话。
"……"
"铁匠……"诸葛星皱眉,"咱青云宗内门,穿官靴的管事,有几个,常往铁匠铺跑?"
"你是说,是内门的人?"唐小夭问。
"内门管事,出门办事,不走官道。"陆尘说,"走官道的——是怕人看见的。"
"……"
"还有——"他低头,看着那双小脚印,"这双小脚印,脚尖朝里,是练过轻身功夫的。"
"轻身功夫……"诸葛星脸色一变,"那是,探子的路子。"
"嗯。"他说,"探路的人,动手的人——两个人,分工清楚。"
"看来,有人是真急了。"他直起身,"先探路,再动手。"
"动手,还专挑咱们下山的时候。"
"……"
"老大,"岩碎闷声问,"咱们,怎么办?"
"……"
他没马上回答。
心里那口气,压着。
从克扣到死局任务,从探子到毁田。
一桩一桩,没完没了。
他们想干什么?
想让他们,怕。
想让他们,乱。
想让他们——滚出青云宗。
"呵。"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冷。
"他们不是想探路吗?"他说,"那就让他们,探个够。"
"……老大?"唐小夭愣住,"你是说——"
"他们毁田,是因为摸不清咱们的路数,急了。"他说,"急了,就会犯错。"
"咱们,就给他们,造一个错。"
"造什么错?"诸葛星问。
"一棵千年灵药。"他说。
"……啥?"
"明天,放出风声——"他说,"枯鬼峰,有一株千年灵药。"
"千年?"诸葛星倒吸一口凉气,"那玩意儿,能引来半个青云宗!"
"要的,就是这个。"
"……"
"他们毁药田,图什么?图让清寒心疼?"他说,"不是。是试探。"
"试探咱们,护不护得住家底。"
"那咱们,就告诉他们——护得住。"
"怎么护?"
"等他们来偷。"他说,"来一个,抓一个。"
"抓到了,顺藤摸瓜,牵出幕后的人。"
"……"诸葛星眼睛亮了,"你是说,钓鱼?"
"对。"他说,"钓鱼。"
"那'千年灵药',上哪儿找?"唐小夭问。
"不用找。"他说,"种一棵就行。"
"种?"
"嗯。"他蹲下来,从废田里,拣起一棵还没死透的蛇涎花,"它活不成了。"
"那就让它,死得有价值。"
"明天,把它种到后山显眼的地方。"他说,"浇上点灵泉水,让它看着,精神一点。"
"然后,让诸葛星下山,'不小心'说漏嘴。"
"……"唐小夭一拍大腿,"妙啊!"
"不过,"他顿了顿,"钓鱼,得有饵,也得有钩。"
"钩呢?"
"钩,在这儿。"他指了指夜影,"她埋的线,够用了。"
"……"
夜影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埋的线,不止是哨。这一次,要当网用。
"……先收拾。"他说,"能救的,挖出来,移回去。"
"嗯。"苏清寒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来。"
"……"
七个人,蹲在废田边,一棵一棵,把还能救的药草,挖出来。
没人说话。
只有土块,簌簌地,落在手心里。
唐小夭一边挖,一边抹眼睛。
"这群王八蛋……"她咬着牙,"等老子逮着他们……"
"……"
"小夭。"苏清寒轻声说,"别骂了。"
"他们听不见。"
"……"
唐小夭,不说话了。
只是挖药草的手,更重了。
李沧海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田边,把倒了的篱笆,一截一截,扶起来。
篱笆断了三处。
他抽出剑,削了几根木桩,重新钉下去。
"当当当。"
一下,一下。
钉得很稳。
夜影蹲在田那头,把被踩烂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
她不知道哪些能救。
但她把每一片,都捡得干干净净。
"夜影。"陆尘说,"烂叶子,不用捡。"
"……"她低着头,"说不定,有一片,还能活。"
"……"
他没再说话。
诸葛星蹲在田埂上,翻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止血草,四十七株,毁四十二株。蛇涎花,十九株,全毁。解毒藤,十一株,毁九株。"
"加上篱笆、田埂、灵泉水……"他顿了顿,"一共,折合灵石,四百二十三块。"
"……"
"这账,"他合上账本,声音里,带着冷意,"我记下了。"
"早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
陆尘站在田边,看着这一片狼藉。
又看看他们。
心里那口气,烧着。
但脸上,是稳的。
"行。"他说,"都记着。"
"明天,"他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岩碎蹲在田那头,把一棵压断的解毒藤,小心地扶起来。
"这棵,还能活。"他闷声说,"根,没断透。"
"嗯。"苏清寒说,"能活,就种回去。"
"……俺种。"岩碎说,"俺种地,有一手。"
"好。"
日头,落山了。
药田,收拾出来一片。
七个人,坐在田埂上。
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废田上,那些脚印,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土里,像一页翻不过去的账。
"……"苏清寒忽然开口。
"这块田,是我开的。"
"止血草,是跟山下药农换的苗。"
"蛇涎花,是我在枯鬼峰后山,找了三天,才找到的。"
"解毒藤——"她的声音,低下去,"是我娘教的。"
"……"
"我娘,是医者。"
"她教我的第一味药,就是解毒藤。"
"她说,医者手里,可以不救人,但不能没有救人的药。"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她轻声说,"我问她,娘,为啥是解毒藤,不是止血草?"
"她说,止血草,是治伤。解毒藤,是救命。"
"中了毒的人,等不到止血草。"
"……"
"她走的那天,"苏清寒的声音,更轻了,"把最后一株解毒藤,种在我屋后。"
"她说,清寒,藤会爬,爬满墙。"
"娘不在了,藤还在。"
"……"
"那晚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躲在枯井里,听见外面,火很大。"
"后来,火灭了。"
"我从井里爬出来,院子里,全是灰。"
"那株藤,就种在屋后。"
"它爬了半面墙。"
"……"
"我蹲在藤底下,蹲了三天。"
"没人来找我。"
"那株藤,也没人管了。"
"……"
"它还是爬满了墙。"她说,"爬得,很好。"
"那株藤,后来,也死了。"
"我把它,带到了枯鬼峰。"
"……"
她蹲在废田边,看着那几棵,勉强救回来的解毒藤。
声音,很轻。
"这味药,"她说,"是我娘教的最后一味药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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