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盖着少詹事大印的驳回令，脸色阴沉。
他把那张纸重重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站着的幕僚赶紧凑上前，仔细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眉头也跟着拧紧。
“这公文写的滴水不漏，大人。”
幕僚压低声音。
“引用的律例条款分毫不差，连咱们户部内部的行文格式都摸的一清二楚。这绝对不是七殿下那个武夫能写出来的东西。”
户部尚书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本官当然清楚老七没这个脑子。”户部尚书冷哼一声，“他在西北军营里待了十几年，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哪懂什么大武律例？”
幕僚眼珠子转了转，凑的更近了些。
“大人的意思是，詹事府里有高人指点？”
“高人算不上，顶多是个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手。”
户部尚书放下茶盏。
“詹事府那个少詹事赵乾，全京城都知道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天天就知道斗蛐蛐听曲，他连公文的抬头都不知道怎么写。”
幕僚连连点头。
“大人说的对，威武侯世子确实是个废物。那剩下的，就只有詹事府那些属官了。”
户部尚书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那个主簿老李，在詹事府熬了十几年，六部的规矩他门儿清。这驳回令，八成是他代笔的。”
幕僚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老东西在背后捣鬼！大人，要不要下官找个由头，把这老东西办了？”
“办他做什么？”
户部尚书摆了摆手。
“老七现在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你现在去动他的人，不是主动把脖子往他刀口上送吗？”
幕僚愣住了。
“那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这驳回令要是传出去，咱们户部的脸面往哪搁？”
户部尚书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忙碌的官员。
“脸面值几个钱？老七既然想按规矩办事，那咱们就陪他按规矩玩到底。”
户部尚书转过身，看着幕僚。
“他不是要银子修永安桥吗？批给他。”
幕僚大惊。
“大人！这怎么能行？三殿下那边可是交代过，绝对不能让七殿下把桥修起来。这银子要是拨下去了，咱们怎么跟三殿下交代？”
户部尚书走回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纸，扔在桌上。
“谁说本官要给他现银了？”
幕僚低头一看，桌上放着的，是一沓盖着户部大印的江南盐引。
纸张泛着微黄，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和朱红色的官印。
幕僚倒吸了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明！国库空虚，用盐引抵现，这可是朝廷明文规定的规矩。七殿下就算闹到皇上面前，咱们也占着理！”
户部尚书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
“老七不是喜欢讲规矩吗？本官就把这最合规矩的东西给他。至于他能不能把这堆废纸换成真金白银，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
詹事府大堂。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赵乾躺在专属的躺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悠哉的磕着。
瓜子皮吐在旁边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堂里的属官们各自坐在书案前，翻看着闲书，谁也没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份清闲。
秦羽大步流星的跨进门槛，满脸红光，连那身粗布衣裳都显的精神了不少。
他几步走到赵乾面前，把手里的一沓纸重重拍在旁边的小桌上。
“赵乾！你小子教的招真管用！”
秦羽嗓门极大，震的大堂里的属官们纷纷抬起头。
赵乾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他坐起身，拍了拍胸口。
“您这是打胜仗回来了，殿下？”
秦羽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指着桌上那沓纸，满脸得意。
“户部那帮孙子，昨天还跟老子摆谱，今天一早老子拿着驳回令过去，户部尚书亲自出来迎接，笑的脸都烂了。”
秦羽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水。
“他们连个屁都没敢放，当场就把修桥的折子给批了！这不，东西老子都拿回来了！”
老李等几个属官听见这话，赶紧凑过来，满脸震惊。
“殿下真把户部的银子要出来了？”老李瞪大了眼睛。
秦羽一拍大腿。
“那还有假？老子亲自盯着他们盖的印！”
赵乾看着秦羽那副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那沓泛黄的纸，眉头挑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盘子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凑到眼前看了看。
江南盐引。
上面清楚写着兑换盐斤的数量，还盖着户部的大印。
赵乾乐了。
他把盐引扔回桌上，重新躺回躺椅里，摇起了折扇。
“殿下，您是不是觉得，这永安桥马上就能开工了？”
秦羽一愣。
“东西都拿到了，工部那边老子再去催催料，明天就能复工。”
赵乾冷笑一声。
“殿下，您拿这堆纸去工地，打算让那些民夫啃纸充饥，还是打算拿这纸去买木头石头？”
秦羽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这可是户部批下来的盐引，能换银子的！”
赵乾坐直身子，把折扇一收，指着桌上的盐引。
“殿下，我给您交个底。这玩意儿，在江南确实是真金白银，盐商们抢破头都要的东西。”
赵乾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秦羽。
“但在京城，这就是一堆废纸。”
秦羽脸色变了。
“废纸？户部尚书亲口跟老子说，国库现在现银周转不开，用盐引抵现是朝廷的规矩。他还专门给老子指了京城最大的盐铺，说拿着这东西就能去换现银。”
赵乾叹了口气。
“殿下，您在西北打仗的时候，要是后勤官给您发一堆欠条，告诉您去敌军大营里能换出粮食，您信吗？”
秦羽猛的站起来。
“户部敢耍老子？”
“人家没耍您，人家是按规矩办事。”赵乾拿起一张盐引，在手里弹了弹，“国库空虚，盐引抵现，大武律例上写的明明白白，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乾把盐引拍在桌上。
“可您想过没有，京城的盐商凭什么给您换现银？”
秦羽咬着牙。
“这是朝廷的盐引，他们敢不认？”
“他们当然认。”
赵乾摊开双手。
“但人家会告诉您，最近盐路不通，手里没那么多现银。或者直接给您压价，一千两的盐引，只给您兑三百两。您换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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