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迈出半步，右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主位那边，秦姝正被七八个二品大员的诰命夫人团团围住。
这些夫人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各种恭维的话语。秦姝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僵硬，显然极不耐烦。
但她的视线根本不在这些夫人身上。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秦姝那双冰冷的眼睛，精准无比地穿透缝隙，死死钉在赵乾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赵乾头皮一炸。
他清楚地看到，秦姝微微偏了一下头。
站在秦姝身后的轻鸾立刻会意。
这个常年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女侍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顺着秦姝的视线扫过来，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赵乾。
轻鸾的右手抬起，大拇指抵住剑格。
“咔哒”一声轻响。
长剑出鞘半寸。一抹森寒的秋水剑光在未申交替的日光下闪过。
赵乾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母老虎来真的。她根本不打算等回府再算账，这是要在卢家大院里直接动手拿人。
轻鸾迈开长腿，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七品小官，径直朝着角落走来。
她的步伐不大，但极快，带着一股军中特有的肃杀之气。
赵乾脑子飞速运转。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这女人能把原身打个半死，自己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连她一招都接不住。
只能跑。
但大殿里全是人，直接跑太显眼，轻鸾几个起落就能把自己按在地上。
必须找掩护。
赵乾目光一扫，立刻盯上了不远处正在跟人吹牛的钱多多。
钱多多今天喝了不少酒，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正拉着几个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赵乾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极其放荡不羁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搂住钱多多的粗脖子。
“老钱！”
赵乾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声音大得整个大殿后半部分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多多被勒得直翻白眼，转头一看是赵乾，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
“赵哥！你刚才躲哪去了？我找你半天了！”
赵乾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用力拍着钱多多的肩膀，扯着嗓子大喊。
“还在这磨蹭什么！风临阁新来的那个花魁，叫什么如烟的，今晚可是要挂牌梳拢了！”
“去晚了，连个前排的座都抢不到！”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纨绔子弟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假的？如烟姑娘今晚挂牌？”
“赵哥消息灵通啊！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同去同去！今晚本少爷买单！”
一群纨绔子弟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他们本来就对这种沉闷的政治宴会毫无兴趣，早就想溜了。赵乾这个提议简直正中下怀。
赵乾顺势挤进这群纨绔中间，左手拉着钱多多，右手拽着另一个公子哥，大声嚷嚷着往外走。
“都跟紧点！谁要是掉队了，今晚的酒钱他全包！”
十几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呼啦啦地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极其厚实的人墙。他们大声谈笑着青楼里的荤段子，推推搡搡地朝着大门方向挤去。
周围的文官们纷纷皱起眉头，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威武侯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离他们远点，免得沾了晦气。”
官员们纷纷避让，主动给这群纨绔让出了一条通道。
赵乾躲在人群正中间，借着钱多多宽阔的后背挡住自己的身形。他一边跟着众人往外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后方。
轻鸾被这群突然发疯的纨绔子弟挡住了去路。
她眉头紧锁，眼神冰冷。作为长公主的贴身侍卫，她自然不能像市井泼妇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推开这些勋贵子弟。
但轻鸾的动作极快。她身形一闪，避开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公子哥，脚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条游鱼般从人群的缝隙中穿插过来。
距离在快速缩短。
十步。
八步。
赵乾心里暗骂一声。这女人的身法太诡异了，这群纨绔根本挡不住她多久。
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
赵乾目光快速扫视前方。
大殿门口，几个卢府的侍女正端着巨大的红木托盘，准备进来撤下残羹冷炙。托盘上堆满了油腻的盘碗和剩下的汤水。
赵乾计算了一下距离和轻鸾的速度。
就在轻鸾即将拨开最后两个纨绔，伸手抓向赵乾肩膀的瞬间。
赵乾突然脚下一滑。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极其夸张地向前扑倒。
“哎哟！”
赵乾大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精准无比地撞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女身上。
“砰！”
一声闷响。
侍女发出一声惊呼，手里的红木托盘直接飞了出去。
托盘在半空中翻转。
十几只盘碗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
最要命的是那一大盆还没喝完的甲鱼汤。
浓稠的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极其均匀地泼洒在旁边几个正准备出门的文官身上。
“啊！”
“我的官服！”
“谁干的！长没长眼睛！”
被泼了一身热汤的官员们愤怒地大叫起来。周围的人纷纷后退躲避，场面瞬间失控。
钱多多等几个纨绔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
大殿门口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官员的怒骂声、侍女的哭泣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轻鸾的脚步被迫停下。
一大片碎瓷片挡在她的面前，几个愤怒的官员正挥舞着袖子大声指责。她如果强行冲过去，势必会撞翻这些朝廷命官。
轻鸾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抬头看去，试图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赵乾的身影。
没有。
赵乾不见了。
就在撞翻侍女的那一瞬间，赵乾根本没有倒地。他借着那一撞的反作用力，身体极其灵活地向右侧一滚。
大殿右侧，是一条连接着后院的侧廊。
此时正值下午，阳光被高大的主建筑挡住，侧廊里光线昏暗。
赵乾不敢有丝毫停顿。他提起衣摆，放轻脚步，顺着侧廊快速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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