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坐着秦聪,手里把玩着白玉酒杯。
眼皮他都没抬一下,书案上的宣纸他根本不屑去看。
赵乾这种不学无术的草包,能写出什么东西?
无非是些狗屁不通的打油诗,或者错字连篇的涂鸦。
接下来该如何借题发挥,治赵乾一个大不敬之罪,他都想好了。
大殿内安静的有些诡异。
几名自诩清高的文官互相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大皇子需要有人来开这个头,把赵乾的大作公之于众,再狠狠的踩上一脚,他们心里门儿清。
整理了一下官服,礼部侍郎王大人迈着方步走到书案前。满肚子的刻薄言辞他都准备好了,脸上带着讥讽。
“让本官来看看,赵小侯爷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佳作。”
声音被王大人故意拉长,引的周围几人发出一阵轻笑。
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宣纸上。
下一刻,王大人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他猛的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不对劲被跟在王大人身后的几名文官察觉到了。
“王大人,咋回事?可是这字写的太拉胯,污了您的眼?”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去。
目光触及宣纸上的墨迹时,李大人的反应比王大人还要夸张。
双手猛的撑在书案边缘,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二十四个大字。
“这……这……”李大人嘴唇哆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
其他几名文官也纷纷围拢过来。
气氛变得极其古怪。预想中的嘲笑没有,刻薄的点评也没有,只有一阵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眉头微皱,秦聪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事情超出了预料,他察觉到了。
“王大人,赵世子写了啥?”秦聪沉声问道。
如梦初醒般,王大人颤抖着双手捧起宣纸,转过身面向秦聪。
因为极度的震惊,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殿下,这……这是一首绝佳的祝寿诗啊!”
深吸了一口气,王大人大声念诵起来。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二十四个字,在大殿内回荡。
这首诗的分量,在场不乏饱学之士的宾客自然能听出。
激动的胡子都在发抖,国子监祭酒李大人指着宣纸上的字,大声点评起来。
“好诗!真是好诗!此诗用词古朴典雅,意境深远宏大。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这是何等的气魄!”
“将殿下的福寿比作恒常的明月和初升的旭日,寓意殿下福泽深厚,如日中天!”
另一名翰林院的学士也忍不住开口附和。
“不错!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借南山之稳固,祝愿殿下寿元绵长,不可动摇。”
“末尾的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更是点睛之笔,赞颂殿下品德高尚,福泽后世。”
“这二十四个字,字字珠玑,对仗工整到了极点!”
看着宣纸上的字迹,王大人连连赞叹。
“不仅诗好,这字也是极佳。笔力遒劲,力透纸背,没有数十年的苦练,绝对写不出这等风骨。赵小侯爷,真乃神人也!”
大殿内的气氛,被几位文官的点评彻底反转。
此刻全都面面相觑,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这首气势恢宏的祝寿诗,他们无法与那个整天流连青楼、大字不识几个的纨绔世子联系在一起。
站在人群中,魏源整个人呆若木鸡。
脸色惨白,他双眼死死盯着王大人手中的宣纸。
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更不敢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失声尖叫起来,魏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挡在前面的几个人被他猛的推开,他冲到书案前,一把夺过王大人手中的宣纸。
瞪大眼睛,魏源逐字逐句的看着纸上的内容。
字迹清晰,墨香未散。这确实是赵乾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来的。
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魏源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赵乾这二十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昨天在风临阁被碾压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而且比昨天更加强烈。
“这不是他写的!他一定是抄的!他一个草包,咋可能写出这种诗!”
大声咆哮着,魏源试图寻找末尾的遮羞布。
但是,没有人附和他。
在场的文官们都不是傻子。这首诗风格独特,用词古奥,如果是前人所作,他们不可能没读过。
这绝对是一首全新的诗作,而且是专门为大皇子寿宴量身定制的。
在大殿内,魏源的咆哮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可笑。
就在这时,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首诗上,几个穿着华丽、流里流气的年轻公子哥偷偷摸摸的溜到了赵乾身边。
这几个人都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和赵乾称兄道弟,一起斗鸡走狗,逛青楼喝花酒。
赵乾的底细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一把拽住赵乾的袖子,兵部尚书家的小儿子钱多多眼睛瞪的溜圆。
“赵哥,你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磕啥仙丹了?”
压低声音,钱多多的语气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户部侍郎的侄子孙耀祖也凑了过来,伸手在赵乾眼前晃了晃。
“乾哥,你脑子咋突然开窍了?你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今天咋连这种文绉绉的诗都能写出来了?你是不是被啥文曲星附体了?”
另一个胖乎乎的纨绔子弟跟着点头。
“就是啊赵哥,你这也太吓人了。你刚才写字那个架势,简直比国子监那些老夫子还要唬人。你瞒了我们多少事情?”
面对这几个狐朋狗友的连番追问,赵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钱多多的手被他一把甩开,动作极其潇洒。
站直身体,赵乾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袖,他的眼神中透着三分不屑,七分傲然。
“你们几个懂啥?”赵乾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感。
“那是老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低调,懂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子这是在藏拙。”
“你们真以为老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那都是老子故意演给外人看的。”
这番话赵乾说的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钱多多、孙耀祖等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看着赵乾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他们心里一阵无语。
“乾哥,你这逼装的有点过了啊。”钱多多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你以前在春风楼为了争一个花魁,跟人打的头破血流,那也是藏拙?”
孙耀祖毫不留情的揭短。
赵乾瞪了他们一眼。
“废话!那叫体验生活,感受人间烟火,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咋能理解本世子的境界,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打扰本世子思考人生。”
挥了挥手,赵乾把这几个纨绔朋友赶走。
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一百个不相信赵乾的鬼话,但事实摆在眼前,纨绔们也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退到一边。
在众人的震惊和议论声中,献诗的风波渐渐平息。
虽然心里极度不爽,但秦聪毕竟是大皇子,城府极深。
情绪很快被他调整好,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对赵乾的诗作进行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吩咐管家将宣纸收好。
宴席继续进行。
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舞女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重新回到座位上,宾客们开始推杯换盏,互相寒暄。
表面上看,大殿内又恢复了那种其乐融融的喜庆气氛。
然而,赵乾却一反常态的安静下来。
魏源那凶狠的目光他没有再去理会,也没有去和那些纨绔朋友喝酒吹牛。
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在长公主秦姝的身旁坐下。
依旧端坐在那里,秦姝脸上的青铜罗刹面具没有丝毫表情。
赵乾她没有看,也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
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赵乾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他轻轻抿了一口。动作很慢,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
赵乾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全场。
看着那些在宴席间穿梭敬酒的宾客,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他听着他们嘴里的奉承话。
他越看越觉得古怪。
大皇子的寿宴,按理说应该邀请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
在场的确实有不少朝廷重臣和勋贵子弟。
但是,赵乾注意到,有一群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活跃。
这些人大多穿着崭新的官服,品级不高,但精神抖擞。
三五成群,他们频频端着酒杯走向大皇子秦聪的主位,态度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种狂热的谄媚。
对这些年轻官员,秦聪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不仅来者不拒,他还时不时的拍拍他们的肩膀,低声勉励几句。
这种亲昵的举动,显然超出了普通的君臣之礼。
微微眯起眼睛,赵乾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画面。
盯着一个刚刚给大皇子敬完酒、满脸红光退下来的年轻官员,他陷入沉思。
这个人长着一张圆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这个人赵乾觉得很面熟。
仔细回想,他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前些天,吏部主簿谢迁来到威武侯府,带来了一本要呈给皇帝御览的人事名单名册。
那个长着圆脸、下巴有黑痣的人,正是名册上即将上任的户部员外郎,名叫刘全。
目光再次移动,赵乾看向一个身材瘦高、眼神阴鸷的年轻官员,这个人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时不时的看向大皇子的方向。
名册上的兵部武选司主事,张明远。
赵乾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人群中他继续搜寻。
刑部都官司郎中,李贺。
工部营缮司主事,王涛。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和面孔在赵乾的脑海中重合。
他震惊的发现,在场这些看似普通的京城二代,以及那些与大皇子频频举杯互动的年轻面孔,很大一部分竟然都在吏部那张要命的名册上出现过。
这些人,全都是近期即将上任或者刚刚上任的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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