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文站在江边最窄处，已经弃用多年。铁门斜挂着，门轴烂了一边，风一吹就吱呀叫。围墙坍了大半，生锈的管道从砖缝里戳出来，像一截一截断裂的肋骨。宁凡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江对岸的厂房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废墟照得发白。
他没从门进，绕到东边一处豁口翻进去。院里草有半人深，全是枯黄的旧茅草。风从江上刮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滚。他看见房门口台阶上落着一只胶鞋，鞋口朝外，像有人脱了鞋走进去，再没出来。
他踩上台阶，探头往里看。地上积着一层灰，灰上有脚印，不是新的，已经浮毛了。从鞋印大小看，是男人的脚，鞋底纹路已经磨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鞋，把鞋底在地上蹭了蹭，才迈进去。
屋里到处是碎纸和烂木头。南面墙上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道极细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桐油味。宁凡走了几步，忽然蹲下。地中央有一块地方，灰尘比别处薄得多，像不久之前才被人用扫帚扫过。扫过的地方，露出一道道细纹，组成一个极浅的符号。他认不出，但看着像一种方向标，指向里屋。
他跟着那方向往里走。里面的屋子更暗，只有屋顶一个破洞漏下一点天光。光落在一张旧木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面锈得发花，像被江风吹了很久。盒盖上压着一块石头。宁凡将石头拿开，把铁盒打开。盒里铺着一层干草。草下面是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硬壳本子。他翻开看，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瘦硬，像被大风刮出来的。
“雾头不入江。追雾看风。风从北来，江雾必散。风从南来，雾里有客。”下面画着一只葫芦，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他继续翻。后面的页子里画着许多图形，有地形图，有人像，有各种奇怪的符号。有些地方墨迹深，有些地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翻到中间，他停住了。那一页画着一朵莲花，莲心是金的，和昨夜白十七袖口上那朵差不多。旁边写着“不留影”三个字，下面是一行极小的注。
“白十七，夜行无影，雾里藏身，好闻烟油与艾草。喜画圈，不喜跪。遇之不可背对。其掌有旧疤，打他先打尺。”
宁凡合上本子。他站在那束光里，把这几行字反复想了几遍。白十七不是无敌的。他喜欢画圈，不喜跪，不让人背对他。这些细节，是醉道人用命数换来的。本子上没有再多写一个字，也没说该怎么做。像怕多一句，就露了天机。
他把本子收进怀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极轻，像有人赤脚踩在草上。宁凡没有回头。他面朝里屋的墙，缓缓举起火折子。火光映在墙上，照出一个人影。影子从门口移过来，很浅，像一张薄纸慢慢贴上墙。
“东西找到了？”那声音并不陌生，但带着回音，像从江面飘来，又像从墙里渗出来的。宁凡在火光中看清了，是门口扫街的老头。他站在门边，草帽摘了，拿在手里，脸上的胡茬比早晨时更白了。他身后没有影子。
宁凡慢慢转过身，火光把两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他盯着老头，那件黄马甲在暗处显得格外刺眼。“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很沉。
老头没动，只把草帽往旁边的小凳子上一放，像回到自己家。他眼里浮着一层极浅的灰光，像冬天江面上的暮色。嘴角向下一扯，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
“我在这条江边扫了十几年地。你以为我真是扫街的？”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宁凡怀里那本册子，“那本子上写了不少人。其中一页，画的是我。”宁凡没有低头去翻本子。他知道老头说的可能是真话。那本子里或许有更可怕的东西。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往老头脚下照去。地上果然没有影子。这让他后背一激灵。
“你也是白十七的人？”他问。
“不是。”老头从凳子上坐下，动作极慢，像关节里灌了沙，“我是看着他画圈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屋顶的破洞，“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江边，画了一个圈，问我知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不散的雾。我说，不散的雾都在人心里。他听完笑了，说可惜他修的是雾，不是人心。”
宁凡没接话。他慢慢走近一步，借着光端详这老头。那件黄马甲已经很旧了，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可老头的鞋底很干净，不像扫了半辈子街的人。更像是刻意穿着这身衣服，在等一个人。
“你是守站人。”宁凡说。这是他猜的。
老头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半截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点。“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八年。等你来。你师父说你不会来太早。现在来了，倒也不算晚。”他抬起眼，望向宁凡的手腕，“灰环被底下的东西吸过。好。但只吸了外层。你还有三天。”
宁凡心头一动。“三天后呢？”
“三天后它会爬到掌心。”老头把烟别在耳后，“到那时，你连笔都握不住。想解这印，你要做两件事。第一，去偏殿拜井。第二，破了他的圈。白十七画的圈，不光是给你看的，也是在给雾标路。你什么时候踩进他的圈，他什么时候知道你来了。昨晚你没踩，所以他还不敢进来。”
宁凡沉默。他确实没踩。他蹲在圈外看，那圈还在。白十七要的是他踩进去。可他没上当。只是光凭这个，还不够。
“怎么破他的圈？”他问。
“你师父在册子后面画了道。”老头站起来，把草帽扣回头上，“自己找。那页湿过水，墨化了一半。”他往外走，边走边背对着宁凡挥手，“天不早了。你不是还得回巷子吗？这地方过了午时，就不干净了。”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宁凡追出一步，门口空荡荡的，只剩满院茅草在风里乱摇。他站在门口，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快速翻到后半本。果然有一页黏在一起，纸面泛黄发皱，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页上画的是一口井，井边插着三炷香。井中间画着一只极小的眼睛。旁边三个字，已经模糊了，只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点”。
“点香，拜井，眼自开。”他低声念出来。
四周忽然起了风。满院子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露出墙角一堆碎玻璃。玻璃里反射出江面的光，碎光乱跳，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宁凡把册子重新收好，从豁口翻出围墙。回巷子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白十七不让他背对。那么下一次见面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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