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
硬币搁枕头底下。凉的。钢面。和舰体外壳一个温度。不热了。昨天下午的烫痕还在虎口。红印浅了些。按着不疼。但还记得。
翻了个身。床垫中间凹。标准舱配的。上任住客压出来的。躺下去正好嵌进那个凹陷。不是习惯的睡姿。深海平台上床是平的。硬板。浪打过来整个舱晃。晃着晃着就睡了。
这儿不晃。引擎稳还是重力场。太静了反而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过东西。
裂隙。蓝光。缝后面那片连光都吞噬的黑。
守门人讲熵噬的时候没当回事。那会儿在海底。光纤碳化物沾满手。修高压舱比听神话故事重要。守门人说宇宙里有地方物理规则不成立。不是没被发现。被藏起来了。垣筑者。
垣筑者。
说出来像神棍。守门人从不说废话。修裂缝保秩序藏遗迹。在人类还没直立行走之前就在做了。证据呢。守门人说等你见了就信了。不用我讲。
现在见了。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通过一枚硬币。一枚父亲放在床下的硬币。
父亲怎么知道他会来这艘舰。怎么知道的。
枕头翻面。凉的那面朝上。后脑勺贴上去。闭眼。没用。脑子停不下来。
父亲是海洋物理学家。帝国科学院正研究员。不是占星术士。不做预言。不做梦。四年前最后一次通话。卫星电话从科考船打的。信号很差。沙沙响。父亲说下周回港。给你带了东西。什么东西。不说。挂了。
那之后音讯全无。
四十八小时后科考船失联。三天后搜救队找到空船。漂在蓝晶站上方海域。七名科考队员六人获救。失踪一人。郝坚。
搜救报告结语。海况异常。推断坠海。遗体未寻获。
不是坠海。
现在知道不是了。守门人说他在裂隙那头。裂隙连的是天狼旗舰感应阵列。这事从头到尾不是事故。是迁移。从一个深渊到另一个。
两个深渊。马里亚纳。天狼座。八千三百米深水。几光年星际空间。隔着裂隙门的距离。守门人说过守门的本质不是看守。是等待。等待有人从这头过去。或者从那头过来。他父亲是那头过来的人吗。还是更早就在那头了。
清晨。
走廊灯从夜晚暖黄切成全白。伽马段住客少。门口过了三个人。脚步声很轻。科研辅助人员都是这节奏。不像货舱区那么吵。
食堂人不多。米粥咸菜馒头。合成淀粉咬下去韧。吞了没余味。咸菜是脱水蔬菜泡的。咸得过瘾。比舱里配的饼干强。
吃完没回去。往第七区走。
公共终端在第七区阿尔法段。不算图书馆。信息室。七八台投影终端嵌在墙里。没座椅。站着用。刷手环。SG-14-G-077。
界面简洁。帝国公用信息网。搜索栏在最上面。日月星图标。光标闪。像几十年前的谷歌首页。只是搜不出什么东西。
先搜垣筑者。零条结果。
不是被屏蔽。压根没这个词。帝国公共信息网覆盖的是帝国历史科技军事殖民星介绍航路调度舰队编组。没有神话没有传说。没有深海守门人提过的东西。
拓扑封印。结果是两篇基础拓扑学论文。两百年前。讲流形讲维度讲不动点定理。没有封印没有裂口。
裂隙。地质学词条。地壳断层。二类行星构造运动。矿区安全手册第一条。裂隙不可进入。
熵噬。零条结果。
归零者。零结果。深海守门人。零结果。马里亚纳。跳出来海洋学词条。深渊生物学术综述。深海科考站名录。拉到底。三十七个站。第三十七个。蓝晶站。位置马里亚纳海沟八千三百米。状态已废弃。废弃年份。四年前。
父亲失踪那年。
盯了十几秒。注意到一件事。
蓝晶站条目有查阅记录。上一次访问。没有日期。不是隐藏。空白。访问IP访问人访问时间全部空白。不是没记录。删了。
帝国信息网也做这种事吗。
不是帝国信息网。公共终端记录谁查过废弃科考站。有必要删吗。删给谁看。
背后有人走过。立刻关页面。开基础物理教学模块。看了三分钟。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和刚才搜的词反差太大。等人走远了重输关键词。
不搜整词。拆开。拓扑加缺陷。跳出来三个结果。一篇晶体结构。一篇超导。一篇被锁定。标题不显示。摘要不显示。点不进去。不是权限不够。链接失效。但失效链接挂着编号。五位数。不是系统自动生成。人工编的。
有人存过这条。删了正文。忘了删索引。
不能再搜了。
退出账号。清除记录。走回伽马段。
走廊拐角撞见一个人。迎面的。男性。年纪和郑明远差不多也可能更大。灰白短发。左边眉毛断一截。不是伤疤。天生。脸长颧骨高。黑色便服。胸前徽章。日月星。三道光纹中间有个圈。环形。不是标准设计。
错肩。
侧身让了让。对方没让没停。继续走。橡胶底踩合金地板闷响。三步。停了。
SG-14。
没回头。
七十七号舱的事别到处查。
说完就走。没等回答。
转过身走廊尽头没人了。拐角。脚步声往阿尔法段方向渐远。阿尔法段是舰长办公室。不是郑明远。这人不是舰长办公室的。徽章不对。郑明远不戴徽章。他身上除了舰长肩章什么都没有。
胸口口袋里的硬币隔着布。温热。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在查七十七号舱的事。
是今天搜了才被注意还是住进来那一刻就开始。
回舱室。关门。掌纹锁亮绿。掏硬币放桌上。没发热。温的。比体温低。比在走廊高。说不清。
倒水。合成水。金属味。喝一半。瘫椅子上。靠背凹陷卡后腰。不是量身但坐久了刚好。前任住客也这么坐。
硬币纹丝不动。凑近看。螺旋纹路树枝状分叉和昨天没变化。对灯。蓝光出现了。极深极暗。硬币自己发光。
拿起来凑左眼前方。不贴着。隔十厘米。
左眼又痒了。
这次看到的不是裂隙不是太空不是舰外。在舰内。
伽马段走廊往左。过三个舱门。巡检竖井。不宽。维修通道。盖板合金。右下角编号QC-14-G-19。平时锁着。画面里锁开了。井壁有维修梯。往下第三层。横向管道拐角。卡了个东西。
不是垃圾不是螺丝。盒子。巴掌大。金属。深蓝色。和硬币一个颜色。
画面消失。左眼正常。硬币凉的。
知道下一件事是什么。父亲字条没写过盒子。但看过裂隙看过熵噬之后想起来了。小时候父亲书房有个柜子锁着从没打开过。柜门钢的深蓝色。和硬币一样。和盒子一样。
巡检竖井QC-14-G-19。伽马段。科研辅助人员公共区通行不含维修通道。
但锁是开的。画面里是开的。
时间二十一点整。走廊灯全白。二十三点才点名。还有两小时。
站起来。硬币塞外套内袋。旧卡新卡字条全揣好。深吸一口。开门。
走廊空荡。八个舱门全关。左边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巡检竖井盖板。右下角编号清晰。伸手推。纹丝不动。锁着。
不是开的。
又推。合金盖板冰手。严丝合缝。锁孔在最下面。防拆螺丝。没工具打不开。
画面和现实不一致。
不是预知不是幻觉。刚才看到的是可能是指引。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时间不是这个锁。
退回舱室关门靠门上。心跳快了。不是紧张。事情超出理解范围。硬币能让他看到东西。看到的未必是真的未必是现在。那是什么。未来过去还是可能。
父亲字条写了拓扑封印已裂。封印破了连带因果也破了。时间对不上。四年前失踪三年前信号。差一年。封印破裂的过程还是别的。不知道。
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或者后天。竖井的锁会开。
需要等。
口袋里的硬币隔着布。凉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