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弯下腰，从角落里搬来一个灰扑扑的陶罐，罐口缺了一小块，里面盛着大半罐清水，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细灰，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轻轻晃荡。他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到姜驰身边，又退后两步，不放心地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门缝处停了停，才慢慢收回来。姜驰解除了变身，身上那层铠甲和逼人的气息瞬间消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衫，衣料湿淋淋地粘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就觉得又冷又沉。他半跪下来，将族人后背轻轻托起，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一手扶着罐沿，一手托着族人的后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给他喂水。那名族人喉咙艰难地动着，嘴唇干裂得几乎粘在一起，每咽下一小口，喉结都要费力地滚动一下，水里还夹着几丝血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一些，混着脸上的血污流到衣领和地上。喝完水后，姜驰又用水浸湿了一片从衣摆上撕下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极轻极慢地替地上的族人拭去脸上的血污。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在湿布下慢慢化开，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眉骨、鼻梁、下巴，每一处都清晰起来——伊切尔！
姜驰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正捏着湿布替伊切尔擦拭脸侧血污的动作霎时停在半空，指尖还僵僵地悬在那里，滴落的水珠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小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动作像被什么突然定住了一样。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将视线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移开，顺着伊切尔的身体向下望去，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那些被划得破烂不堪的衣服，经过胸口、腰腹，最后停在他的膝盖处。
那里的布料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原本的衣料早被撕扯成几片，碎布条被干涸的血黏在伤口上，乍一看竟有些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露出来的伤口触目惊心，边缘向外翻卷着，像一张咧开的嘴，深深浅浅地裂着，最深处几乎可以看到森白的骨头，在暗处泛着一层骇人的冷白。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皮肤流成几道弯弯曲曲的痕迹，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甜腥。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紫色，整个膝盖看着都已不成形状。
姜驰心里一紧，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睁开，长长地出了口气，像要把淤在心底的闷气都吐出来。可那口气吐到一半就散了，胸腔里仍是沉甸甸的，连喉咙都发紧。他慢慢伸出手，朝伊切尔膝盖上方的位置移过去，手指有些不受控地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指尖在距离伤口不到一寸的地方极轻地碰了一下，甚至还没有完全落下，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几乎没敢用力。
可饶是如此，伊切尔还是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他的身体猛地一缩，受伤的腿不由自主地想往回收，额上刚被擦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抱歉，你的腿需要治疗和包扎，不然你会瘸的。”姜驰说得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又要压住声音，又要压住情绪，短短一句竟说得断断续续。话到一半时，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酸，眼眶发热，视线也模糊了一点，眼前伊切尔的面容都变得有些虚晃。他飞快地别开脸，用力眨了几下，想把那层薄薄的水汽逼回去。换了原来那副身体，他大约不会这样容易泛泪，可变成这副身体之后，连眼眶都变浅了，情绪一翻上来，就有些压不住。姜驰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石堡外的骚乱声虽然还没完全停止，但已经比刚才小了许多，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零星响动，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姜驰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直到确定那阵动静渐渐远了，才彻底放下心来。腿一软，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地上冰凉，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手也微微发抖。虽然还不能说全然脱离了危险，但至少暂时是安全了。
“很抱歉刚才那样对待你们，但这段时间很敏感，尤其是西戎人非常危险，我必须小心些，真是对不起。”那个男人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外面的零碎动静盖过去，语气里满是不安和歉意。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斧子守在大门处，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一脸紧张地对着姜驰说话。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似的。姜驰扶着墙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还有些打晃，他冲那个男人点了点头，道：“但你最终还是让我们进来了，谢谢。”
“你真的是虎族人吗？说句话我听听。”那男人又朝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很快转回来，紧紧盯着姜驰的嘴，像是想从他的话里听出什么破绽。
“你好。”姜驰没有犹豫，用虎族语轻轻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听到姜驰用虎族语说出你好之后，男人紧绷的表情松了松，嘴角也跟着扯出一丝笑来。他道：“你是虎族人，所以我才让你进来的。我能说几句简单的狐族语言，你好，再见，之类的。虎族人救过我，我很感激。你们刚才看到那些凶残的西戎人了吗？现在的奥茨很危险，非常危险，人们都说奥茨已经被东狄人抛弃了。不过你是虎族人，那自然不同了。”
姜驰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为什么虎族人就不同。”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又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了下去。
男人把手里的斧子放了下来，斧刃轻轻靠在一旁的墙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冲姜驰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微笑：“以前我跟着商队穿越草原，结果被西戎人袭击。我侥幸逃脱，却也迷失了方向，最后饿晕在草原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部落里了。养好伤之后，我离开那里，后来来到了奥茨。再后来我才知道，救我的部落叫虎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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