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驰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缓了,但她身边的威尔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瞬间收起了所有嬉闹之态。它喉间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四肢肌肉紧绷,目露凶光,之前那副乖顺粘人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展露的,才是这头猛兽在荒野中生存所依仗的真正面目——冰冷、警惕而充满攻击性。
此刻正值旱季,部落周围的草原上,多数杂草尚且枯黄萎靡,缺乏生机。然而,那一小簇草堆的颜色却显得过于青翠了些,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扎眼。更重要的是,姜驰仔细回想,以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周围根本不曾生长过这种叶形细长的野草。这绝非自然生长所能解释。
姜驰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据她所知,食人族部落的势力范围附近,近期并无其他部落活动的迹象。而这种利用环境进行伪装侦查的手法,其精巧程度,也绝非周边那些仍处于相对原始阶段的普通部落能够掌握和运用的。这背后,恐怕另有来头。
就在姜驰凝神思考,试图理清头绪的刹那,她身边的威尔却再也按捺不住捕猎者与守卫者的本能。它后腿猛然蹬地,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一股腥风直扑那可疑的草堆!草堆中立刻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伴随着草叶被压倒的窸窣乱响。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威尔便叼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影,将其甩到了姜驰面前的空地上。
被威尔丢在姜驰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多,体格精壮匀称,肌肉线条在紧绷的状态下清晰可见。他的头发剃得极短,近乎光头,露出被烈日长期炙烤成黝黑色的头皮,肤色也是同样深沉的晒黑,与食人族部落里多数人的肤色颇有差异。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长相,五官轮廓比草原上常见的部族民要更为立体分明一些。
几乎在第一眼,姜驰心中就升起了强烈的直觉: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很可能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光是他那笔挺如松的站姿就泄露了信息——双脚并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贴于裤缝,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纪律性,与周围原始粗犷的草原环境格格不入。
此外,姜驰凭借自己狩猎和战斗的经验,迅速对他做出了进一步判断:这是个高手。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对方的双手。只见他双手手指的关节处,尤其是食指到无名指的指节,都覆盖着一层厚实发黄的老茧,那是长期、频繁进行某种特定握持或击打训练留下的印记。而他的右手虎口处,茧子更是厚实突出,这通常是长期、稳定地握持某种带有握柄的器械(比如武器的手柄)摩擦所致。姜驰自己因为长期使用投石索和石斧狩猎,虎口也有薄茧,但远不及此人深厚。因此她立刻断定,此人绝非等闲之辈,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军人,而是更精锐的角色。
面对这样一个神秘出现、意图不明且显然具备威胁性的“怪人”,姜驰很清楚他极有可能是冲着自己,或者说是冲着自己对食人族部落的影响力来的。尽管努力保持镇定,分析着局势,但一股难以完全抑制的紧张感仍在她心底蔓延。她明白,眼前这个人若怀有敌意,绝对有能力对自己造成巨大的威胁。
她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对方的脸庞,试图从表情中读取更多信息。然而,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恐惧或惊慌,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甚至带着点“既然被发现,便听凭处置”的漠然,隐隐有种视死如归的坦荡。
姜驰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围着这个被威尔制住的年轻人转了一圈,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最后停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不是草原上的部落民。说说吧,费这么大功夫潜伏到这里,想干什么?”
“奉命前来见您,”对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诚恳,“邀请您前往奥茨城做客。”
接下来的简单交谈,让姜驰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和背景。原来,他们食人族的狩猎队在一次追猎中,不知不觉已越过了传统上西戎人活动的势力范围,踏入了东狄人控制的草原边缘。东狄与西戎长期敌对,摩擦不断。食人族作为这片区域规模较大、战斗力也不弱的一支力量,自然成了东狄人试图拉拢的对象。狄人虽然装备精良,部族定居,生活富庶,但在野战的勇悍程度上,往往不及来去如风、以掠夺为生的西戎游牧骑兵,因而时常处于守势。为了对付共同的强敌西戎,东狄的决策者便派出人手,在广阔的草原上四处活动,寻找并试图联合其他同样受西戎威胁或与之有隙的部落,以期组成联军,增强实力。对方显然是观察到了食人族部落成员对姜驰的尊敬与服从,判断她是关键人物,于是选择了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试图通过直接邀请她,来达成拉拢整个食人族部落的目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年轻人的话,或者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周围的草丛中又传来细微的响动。几道同样身披草叶伪装的身影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其中两人更是直接靠近,一左一右站在了距离姜驰不远不近的位置。尤其让姜驰心头一紧的是,这些新出现的斥候手中,都稳稳地持着制作精良的长弓,弓弦半开,箭已搭上,箭镞在阳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姜驰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涂抹了某种药物的箭矢,主要是为了防备和对付威尔这头猛兽的。
威尔显然感受到了极大的挑衅与威胁,喉咙里的低吼愈发狂暴,獠牙外露,身体伏低,已然处于暴怒攻击的边缘。姜驰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个念头,或者对方稍有异动,威尔瞬间就能扑杀身边最近的这两人。但代价可能是其他斥候手中那些明显喂了毒的箭矢,会毫不犹豫地射向威尔。姜驰不愿冒这个风险,威尔对她而言不仅是坐骑,更是伙伴。更何况,部落里还有那么多等待救治的病患,她不能在此刻陷入无法预料的冲突。她深吸一口气,一边伸出手,轻柔而坚定地抚摸着威尔颈侧厚实的毛发,通过动作和低语安抚它躁动不安的情绪;一边抬起头,对那名被威尔制住的年轻人,也像是对周围隐藏的其他人说道:“我接受你们的邀请。但我现在不能立刻跟你们走。我的部落里还有很多病人,他们患的病……会传染。你们先离开吧,我需要时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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