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结束后，候选者被分成三批安置。轻伤者留在山门医棚，神魂受损者送往问心峰，未受伤者则回到石屋等待复核。沈砚本该进入第三批，却因那张黑边纸符，被两名巡灵院弟子单独带到侧院。
周掌柜想跟进去，被守门弟子拦下。沈小禾没有争执，只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包药递给沈砚，说明他右臂旧伤一旦受寒便会抽搐，检查时若有人强行灌入灵气，至少先把药含在舌下。
她说得像普通医嘱，声音也不高。守门弟子却听出其中意思，脸色略有不快。沈砚接过药包，发现封口处多缝了一道细线。那是两人在济生堂时用过的暗记，代表药里另有东西。
侧院内只有一张石桌。闻无咎没有出现，负责检查的是一名姓罗的巡灵院医修。此人年约四十，手指细长，桌上摆着三样法器，一面照脉镜、一根探灵针和一只巴掌大的黑木盒。
罗医修先说明检查只针对木毒，不会触碰丹田与神魂。沈砚点头，却没有坐下，先问黑木盒用于何处。
对方表示盒中装的是辨毒虫，能分辨木毒来自妖植、法器还是寄生灵根。最后四字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沈砚。
沈砚闻到盒缝里有活物腥气，也有极淡的青萝根味。黄毛先前追逐阵旗，正是被类似气味吸引。所谓辨毒虫或许是真的，盒中诱饵却会主动引出木系寄生物。
他按照沈小禾暗记拆开药包。里面除了镇痛散，还有一片被烘干的酸叶。酸叶本身无毒，含在舌下会让唾液气味发涩，也能短时间改变血液表层的草木味。沈小禾显然在医棚里看见了巡灵院给其他人检查，临时配出了这点遮掩。
沈砚坐下，将酸叶压在舌根。罗医修先用照脉镜查看右臂。镜光穿过皮肉，青黑木毒立即显形，沿经脉停在手肘与肩井之间。问心阵中强行反转青木环留下的裂伤也清晰可见。
罗医修皱眉，认为这不是普通木毒。沈砚没有否认，只说在青石城地下曾被邪根刺入，季闻山与闻无咎都知道此事。
提到两人姓名，罗医修动作慢了一瞬。他显然不愿在记录中否定两位上级的既有判断，只把异常写成邪根残毒。
探灵针随后刺入右腕。针尖沿经脉游走，接近掌心时，黑木盒中的虫子开始撞击盒壁。沈砚能够感觉到黑种本能收紧，像藏在土里的种子察觉有虫靠近。
他没有催动青木环，而是故意让右臂木毒向腕部渗出。酸叶改变血气后，那缕木毒带着明显腐涩气味。辨毒虫撞得更厉害，却没有发出寄生灵根出现时应有的尖鸣。
罗医修打开木盒一线。里面趴着一只指节大小的白色甲虫，触须在空气中不断摆动。它先朝沈砚掌心爬，又忽然转向手肘，最终停在木毒最重的位置。
检查结果对沈砚有利，却过于顺利。
罗医修收起甲虫时，袖口露出一角闭眼山纹。沈砚立刻明白，这场检查未必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寄灵根。闻无咎或许已经猜到答案，只想看他会用什么方法遮掩。
真正要隐藏的，不只是黑种，还有自己的手段。
沈砚没有询问结果，只指出探灵针上沾了黑气，若不及时以盐火烧过，下一位被检查者可能也会染上木毒。罗医修低头一看，针尖果然出现细小黑斑，只得先行处理。
这点提醒既符合药铺学徒身份，也让对方无法继续深入探查。半刻后，沈砚拿到一张暂时无碍的检查凭证，被放出侧院。
他刚走到廊下，便看见方鹭站在石阶尽头。她没有询问检查过程，只告知叶芽的三峰会审提前了。闻无咎要求今日便确认她的归属，百草峰与问心峰各派了一名长老到场。
沈砚看向暂住区。沈小禾、周掌柜和罗不归都不在，显然已随叶芽过去。方鹭又补充，季闻山被派去处理问心阵受伤者，无法参加会审。
这是一个刻意挑选的时机。
会审设在山门内一座小殿。沈砚赶到时，叶芽正站在殿中央，怀里抱着木玄遗令。她换了一身百草峰女修准备的青衣，头发仍用旧布带束着，看起来不像被封息十二年的药童，更像刚从山下采药归来的普通少女。
殿上共有四人。闻无咎坐在左侧，右边是一名面容清瘦的老妇，百草峰长老谭青圃。主位上坐着问心峰秦秋池，负责见证。第四人是掌管宗门旧籍的灰衣执事，桌前摊着木玄十二年前的案卷。
沈小禾与周掌柜只能站在殿外。罗不归则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混到记录弟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沈砚经过时看见他纸上不是会审内容，而是山门暂住区每日饭钱的明细。
罗不归低声表示记录弟子临时肚痛，他只是代笔，顺便了解宗门物价。沈砚怀疑那名弟子的肚痛与他有关，却没有时间追问。
灰衣执事先宣读旧案。木玄当年负责百草峰废灵田修复，后被指控盗取三枚青木灵种、私自研究寄生灵根，并带药童失踪。巡灵院追捕时，只找到一处被焚毁的试验药圃和数名受木毒侵蚀的弟子。
叶芽听完后没有急着反驳。她先问案卷里是否记载灵种名字。
灰衣执事翻查片刻，只有青木灵种四字，没有具体品类。
叶芽将遗令放在桌上，说明木玄带走的不是宗门育成灵种，而是三枚病种，分别叫空心榆、返魂槐和食露藤。三种灵植在十二年前便已出现根心腐败，若留在百草峰主田，会污染整条地脉。
谭青圃神情微变。她显然认得这些名字，却没有立刻承认。
闻无咎平静表示，病种也属于宗门财物，木玄无权私自带走。叶芽点头，承认木玄确实带走了东西，却说他每一枚都在药圃账上登记过，只是后来账册被烧。
灰衣执事认为无账便无法作证。
罗不归在殿外轻咳一声，随后以代笔身份提醒，木玄洞府中留有炼丹笔记、药圃编号与废种封存方式。若宗门愿意承担查验费用，他可以提供抄本。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罗不归神色自然，像并未说出承担费用四字。周掌柜在旁边闭了闭眼，大概已经习惯他在任何场合先谈价钱。
沈砚知道原本笔记藏在黄毛驮袋底部。罗不归显然早已偷偷做了拓本。这个做法不算坦荡，却在此刻成了保命证据。
谭青圃让人取来抄本。她只翻了数页，目光便停在一段废灵田病根记录上。记录末尾有木玄的习惯标记，一枚倒写的木字。此标记无法证明他无罪，却足以证明叶芽所说三种病种并非临时编造。
闻无咎没有阻止查验。他转而提出，叶芽拥有草木灵体，长期封息后状态不稳，最安全的安排仍是进入巡灵院观察。百草峰可以负责日常教导，但不能让她自由接触灵田。
叶芽抱紧遗令，指节发白。
谭青圃尚未开口，一名侍女端来四盏清茶。茶香清淡，表面浮着一片嫩叶。沈砚站在殿门外，闻到香气后眼神一沉。茶里没有毒，却放了显灵芽。草木灵体一旦饮下，周围灵植会主动向她靠拢，等于在会审中当场证明她对灵田具有不可控影响。
沈小禾也闻了出来。她没有资格入殿，便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比平日更重。叶芽立刻转头看她。
沈小禾扶着门框，故意说今日给她喝的镇息汤似乎少了一味显灵芽，不知是不是被人拿错放进茶里。
殿中侍女脸色一白。
谭青圃端起茶盏闻了闻，脸色迅速冷下。她没有追问是谁所为，只把四盏茶全部倒进石盆。盆边一株观赏青藤立刻疯狂生长，转眼缠满桌腿。
证据已经足够。
闻无咎看着青藤，神情仍然平静。他表示巡灵院并未安排茶水，此事可以另查。秦秋池则直接命人封存茶叶，将侍女带走问话。
方鹭在此时进入殿中，把从问心阵拓下的水符放到主位前。水符展开，闭眼山纹与收集灵息的第二层阵线清晰显现。
她没有指认闻无咎，只说明阵线终点指向巡灵院方向，且与本次会审所用显灵芽同属一种辨识思路。两件事若都是巧合，也应当由三峰共同调查，而不该再把叶芽单独交给巡灵院。
殿内安静许久。
谭青圃最终作出决定。木玄旧案未清，叶芽暂不能以正式弟子身份入峰，但可持遗令住在百草峰外院，由她亲自指定女修看护。巡灵院若需检查，必须有问心峰或百草峰长老同时在场。
秦秋池同意。
闻无咎没有反对，只起身走到叶芽面前。他看了一眼那枚旧遗令，感叹木玄即便失踪十二年，仍能留下这么多人替他说话。
叶芽终于开口。她说替木玄说话的人并不多，只是想害他的人留下的破绽太多。
这句话不算响亮，却让灰衣执事翻案卷的动作停了一下。
闻无咎笑了笑，转身离殿。经过沈砚身边时，他看见那张检查凭证，只说木毒暂稳是好事，后面三项考验还会用到右手。
他没有威胁，也没有试探，仿佛先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沈砚望着他远去，心里却更警惕。闻无咎今日没有得到叶芽，也没从黑种上拿到证据，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怒。这说明他要的可能不是立刻抓人，而是把所有人慢慢引进宗门。
会审结束后，叶芽走出小殿。沈小禾把她拉到身边，先检查她有没有喝茶。罗不归则把拓本收回，郑重宣布宗门查验费暂记在木玄名下，等木老醒来再还。
叶芽认真问若木老一直不醒怎么办。
罗不归想了想，表示那就算利息，账会更漂亮。
众人第一次在会审后笑出声，连周掌柜也没有骂他。
走回暂住区时，叶芽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旁。她把手按在树皮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沈砚问她发现了什么。
叶芽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眼听了许久，才说青衡山里的草木一直在重复同一种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怕。
它们像在土下被什么东西压着，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呼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