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阶崩塌时，没有碎石落下。
石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抹去，只剩一条黑色裂缝横在云雾间。裂缝下方没有山谷，也没有火海，只有缓慢旋转的暗色漩涡。先前被问心阵送出的候选者影像不断从漩涡里浮现，又被拉回深处。
沈砚握紧青绳，先试着把一块碎石丢进去。碎石没有坠落，而是悬在裂缝上方，片刻后表面生出细根。那些根须沿石面钻入，转眼便把碎石吸成一团灰。
黄毛后退半步，鼻腔里喷出白气。它对危险的判断比人直接，连剩下那半块青萝根都暂时顾不上。
身后传来数道脚步。许青、贺兰枝和韩九石先后从破碎雾层里出现，另外还有十余名候选者。他们显然被阵眼断裂强行推到同一段真实山道上，神情都不轻松。
许青看见沈砚后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黄毛，脸色变得古怪。他大概已经从阵内异象猜出，方才救了不少人的并非某位隐修前辈，而是一头脖子上挂着断木栏的灰驴。
韩九石倒很坦然。他走到黄毛面前，郑重行了一礼。黄毛用鼻子闻了闻他，发现没有吃的，便把头转向一旁。韩九石的礼因此显得比先前抱石栏更孤单。
贺兰枝没有理会这些。她蹲在裂缝边缘，闻到一股腐败草木味，判断漩涡里混着大量被扰乱的神魂气息。若直接跳过，身体也许能到对面，心神却可能被留在这里。
众人抬头看向第七十七阶。距离只有两丈，却没有任何可借力之处。有人试图用飞索，铁钩刚越过裂缝便迅速生锈，绳索也长出黑斑。另一个候选者施展轻身术跃起，脚下灵气刚凝聚，漩涡便伸出数条根须。
沈砚用青绳将那人拽回。根须擦过鞋底，瞬间把鞋底吸出数个孔洞。候选者落地后面色惨白，再不敢尝试。
裂缝正在扩大。第七十五阶边缘已经出现细小裂纹，最多一炷香，这一段也会被吞进去。
沈砚沿石栏检查，很快发现每隔三步便有一枚青铜钉。铜钉原本用于固定问心阵的空间层次，此刻其中六枚已经偏离位置。阵眼被方鹭切断后，外来黑纹失去支撑，反而把原本稳定的石阶拖向错位空间。
想跨过去，不一定要填上裂缝，只需把偏移的阶梯拉回原位。
他把判断告诉众人。许青问该怎么做，沈砚没有立刻回答。铜钉深嵌石栏，单凭引气境灵力拔不出来。更麻烦的是，每枚铜钉上都缠着候选者的情绪残痕，触碰者会看见不属于自己的幻象。
韩九石先伸手试了一枚。指尖刚碰到铜钉，他便猛地缩回，脸上浮现惊怒。铜钉让他看见未婚妻与别人拜堂，这次他没有抱住石栏，而是差点一拳砸向许青。
许青迅速退开，提醒那只是幻象。韩九石咬牙说自己知道，问题是阵法选的人太难看，至少该找个比他强的。
紧张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一瞬。沈砚趁众人心绪稍稳，将任务拆开。每人只负责一枚铜钉，不需要拔出，只要以灵力把偏移方向推回。贺兰枝负责闻辨幻心花浓度，一旦有人陷入太深便以药粉唤醒。许青和韩九石分别守住两侧，防止候选者失控伤人。
有人质疑为何听沈砚安排。许照从后方雾里走出，衣袖裂了一道，脸色却还算平静。他看了一眼裂缝，又看向沈砚，表示若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现在提出。
没有人开口。
许照并未借许家名头夺取指挥，只选了最靠近裂缝的一枚铜钉。他的修为在众人中最高，承担的位置也最危险。沈砚对他的判断稍作调整，至少此人并非只会依靠家族。
众人同时运转灵力。
沈砚触到铜钉的瞬间，眼前换成北岭驿。闻无咎站在黑鼎旁，鼎中不是尸水，而是沈小禾。她的身体随灰水一点点融化，闻无咎则将黑种从沈砚掌心剥出，种进自己眉心。
沈砚没有理会画面，只感受铜钉的真实阻力。钉身向右偏了半寸，需要从左侧推回。可每当他用力，幻象中的沈小禾便会发出痛呼，像他的灵力正落在她身上。
他闭上眼也没有用。问心并非依靠视觉，声音与触感都直接落在神魂。
沈砚把注意转到右臂木毒。真实疼痛仍在那里，经脉裂伤每运转一次灵力便会抽痛。幻象可以模仿记忆，却无法预知下一次木毒发作的具体位置。他以疼痛为标尺，一点点校正方向。
第一枚铜钉回正。
整条山道震了一下，裂缝缩窄半尺。与此同时，左侧一名候选者惨叫着松手，转身扑向同伴。韩九石将他按倒，自己也被铜钉幻象影响，嘴里不断念叨谁敢抢亲便先过他这一关。
贺兰枝一把醒神粉撒过去，两人同时打喷嚏。韩九石清醒后觉得有失威严，要求她下次只撒对方。贺兰枝表示药粉按范围收费，若想精准需另加灵石。罗不归若在这里，大概会立刻收她做同行。
第二枚、第三枚铜钉陆续回正。裂缝对面的石阶开始向众人靠近，距离从两丈缩到一丈半。
第四枚铜钉却出现问题。负责的候选者名叫杜承，修为不弱，触钉后却一直没有动作。他眼中含泪，嘴角带笑，像在看极温暖的场景。贺兰枝连续用了两种药粉都没有效果。
沈砚走近检查，发现杜承并非被恐惧困住，而是主动沉浸其中。他看见的可能是一个不愿离开的过去。强行唤醒会让神魂撕裂，等待又来不及。
许照提议放弃这枚铜钉，以更强灵力同时推动其余几枚。沈砚算过位置，少一枚也能把裂缝缩窄，却会让第七十七阶倾斜。众人可以冒险跳过，但杜承会留在正在崩塌的石阶上。
许照没有催促，只提醒裂缝还在扩大。
沈砚蹲到杜承身边，摸到他腰间号码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杜字，旁边还有一道孩童用刀刻出的歪线。他忽然想起登记时见过一名中年妇人带着幼童送人，幼童一直抓着候选者衣角。
沈砚没有对杜承喊醒来，也没有告诉他幻象是假的。他只是把号码牌塞进杜承手里，让那道歪线贴住掌心。
杜承手指微微收紧。
沈砚低声说明，山下有人还在等这块牌子回去。幻境里的过去是真是假不重要，外面的人若等不到，便会真的失去。
杜承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眼泪却更多。他睁开眼时没有询问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把手按在铜钉上。
第四枚铜钉归位。
裂缝猛然收缩到不足半丈。第七十七阶与众人所在石面短暂重合，许照第一个跃过，随后接应其他人。黄毛不等安排，四蹄一蹬便跳到对面，落地时顺口叼走许照腰间一小袋灵豆。
许照反应极快，抓住袋口另一端。一人一驴隔着裂缝僵持。沈砚踏过来时，黄毛已经把袋子撕开，灵豆撒了一地。许照低头看着损失，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
韩九石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安慰说至少驴没有抱着石栏叫未婚妻。许照不明所以，韩九石便立刻住口。
最后一人踏上第七十七阶时，身后裂缝完全闭合。偏移铜钉却没有恢复，反而同时从石栏里弹出，化作六道青光飞向监阵台。
这意味着问心峰已经察觉阵法偏移，正在强行收回控制。
前方石阶重新向上延伸，只剩二十三级。雾气比先前薄，远处牌楼也隐约可见。众人刚想松气，所有号码木牌却同时发热。
一道不属于秦秋池的声音从石阶深处传来，宣布问心进入最后一段。
每个人的前方都出现一条独立山道。山道尽头不是牌楼，而是一面高大的铜镜。
沈砚面前那面镜子里，他站在无叶巨树之下，身后跪着所有同行者。沈小禾、叶芽、罗不归、方鹭、周掌柜，甚至黄毛都被根须束缚，生命正一点点流向他掌心。
镜中沈砚比现在更高，眉心长着黑色树纹，气息远超闻无咎。他没有痛苦，也没有迟疑，只像处理药材一样计算每个人还能提供多少生机。
真正让沈砚停步的，不是镜中人的力量，而是那张脸上的平静。
他见过童道人、林家与丹香坊的人用相似神情做事。
镜面下方浮出四个字。
此为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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