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石砬子村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
张翠莲拎着空饭盒，眼皮沉重耷拉着，累得头脑发懵，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歇歇。
“翠莲婶子！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亮急促的喊声。
张翠莲脚步一顿，疲惫地回头，是李大嘴家的闺女春红。
这姑娘才十四岁，嗓门比她娘还亮，心眼活络、耳听八方，村里半点风吹草动逃不过她的眼睛。
春红一路小跑追上来，小嘴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倒消息：
“婶子！你家棉棉嫂子今天可太风光了！赶着大队的驴去镇上卖货，回来驴背上堆得满满当当，比人都高！全是粮食还有布哩！”
这话一出，张翠莲瞳孔一缩，心口猛地一揪，眉头拧紧：“你说啥？”
“千真万确，我亲眼瞅的！”
春红一脸艳羡，伸手大大的比划，“布卷又粗又多，白的、蓝的、花的样样齐全！粮袋沉甸甸的，压得毛驴走路都打颤！”
一番话，听得张翠莲脸色黑下来。
她把空饭盒往腋下一夹，脚下瞬间生风，急匆匆往家里赶。
她快步冲进院门。
“棉棉？棉棉？宋棉棉！去哪儿了？”
张翠莲压着满心火气，出声喊人。
屋内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红红软糯的声音响起：“娘，嫂子去大队牲口棚还驴啦。”
张翠莲抿紧嘴唇，脸色沉得厉害，“我问你，你们到底买了多少东西？东西放在哪儿了？”
红红兴奋地指着屋里：“娘，嫂子买了老多好东西了，都在炕上呢。”
村南牲口棚
三头毛驴、两匹骡子、一头老黄牛，尽数拴在棚内，安安静静啃着草料。
看管牲口棚的是村里孤寡老人秦明山，六十多岁，村里人都喊他老把头。
老人两鬓雪白，满脸风霜沟壑，腰板却依旧挺直。喂料、挑水、清圈，样样利落勤快。
此刻老把头正蹲在棚门口，一针一线缝补破旧的料斗，动作沉稳娴熟。
宋棉棉牵着借来的老毛驴，缓步走到棚前，语气温和：“大爷，我来还驴了。”
老把头抬眸，浑浊的双眼看清来人，缓缓起身接过缰绳，习惯性仔细检查驴身、驴蹄，随口问道：“跑了一趟白塔镇，没累着牲口吧？”
“您放心，一点事没有。”
宋棉棉笑着回话，“一路上我赶得慢，中午还给它添了草料，没让它累着饿着。”
老把头翻看一圈，见毛驴毛色顺滑、蹄子干净完好，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宋棉棉从挎包里摸出两张油纸包着的麻花，上前递了过去：“大爷，我回来的太晚了，晚饭还没做，就得麻烦你帮我把驴刷了。这两根麻花送你当晚饭。”
老把头身形一顿，眼连忙摆手推辞：“这东西金贵，留着你们家几个孩子吃吧，我一个老头子用不着。”
“是特意给您留的，孩子们都吃过了。”
宋棉棉执意递过去，语气真诚恳切，“您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老把头攥着破旧的料斗，僵在原地迟迟未动。
他无儿无女，平日里村里人借牲口、借农具，用完大多扭头就走，连句道谢都没有。稍有耽误农活，反倒有人上门苛责抱怨。
也就大队长高建国心善，特意给了他这份安稳差事，让他晚年有个落脚处、有口安稳饭吃。
秦明山看着放在凳子上的麻花，只觉得眼窝热辣辣的。
棚里牲口啃食草料的沙沙声安稳治愈，暮风轻轻吹过。
他伸出布满厚茧、干裂粗糙的手，拿起凳子上的麻花，讪讪一笑：“我一个没几年的老头，吃这不是浪费么……”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却攥得极紧。
宋棉棉看得分明，笑着后退两步：“大爷你先吃着，我还得回家做饭呢。”
她刚转身迈步，身后传来老把头低沉沙哑、近乎自语的声音：
“…… 以前陆铮每次来借牲口，也会悄悄给我塞两个热土豆。你们两口子，还真是天生一对，心眼儿好，往后日子只能能过好。”
宋棉棉脚步微顿，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没有回头，快步走出牲口棚。
推开自家院门，宋棉棉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氛。
家里冷锅冷灶，张翠莲坐在炕上背靠着土墙，屋里漆黑一片，煤油灯都没舍得的点。
炕上整整齐齐码满了今日置办的布匹、白棉布、棉花，地上堆的各种粮食的口袋，也没收起来。
三个孩子躲在隔壁屋子里，看见宋棉棉回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棉棉刚要去问孩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听见张翠莲在屋里喊她：
“棉棉，你过来。”
张翠莲声音里带着强压的怒气，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紧。
宋棉棉乖顺上前，稳稳站定。
“你跟我说清楚，这些东西，全是你今天花钱置办的？”
张翠莲指着满地家底，声音发颤，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你说，你是不是把钱都花干净了！我让你买点粮食，三五十斤够半个月嚼用就行。谁让你买这么多的布的？还都是被耗子啃过的，被水泡了的残次品。”
“咱们家是穷，没有钱买好奥东西。但是我也没有让你穿破布吧？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你不懂吗？”
面对婆婆的质问，宋棉棉没有顶嘴、没有辩解，微微垂眸，态度谦和诚恳：
“婶子，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您商量就把钱买了这么多的布，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你消消气。”
她主动低头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可心底却无奈一叹。
先前婆婆明明亲口说过，她打猎赚的钱、手里的积蓄，全都归她自由支配。
如今她全都用来填补家用，屯粮买过冬的衣物，反倒惹得婆婆焦躁。
虽然宋棉棉也能理解她的想法，张翠莲苦了一辈子，穷怕了、饿怕了。
可是她之前也是拍着胸脯，一脸和善的告诉自己。既把钱给了她，就是要买她喜欢的。
现在钱花了，她又是这个嘴脸。
果然，人不能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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