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长廊,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沈知意裹着大红嫁衣,被青黛扶着一路往听雪院走。凤冠早已取下,沉重的喜服却仍压得她肩膀发酸。沿途每隔十来步便站着一名持刀侍卫,神情肃然,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她偷偷数了一路。
十二个。
还没算隐在暗处的。
沈知意心里一阵发凉。
【这哪是搬院子,分明是从豪华婚房转移到豪华牢房。】
【不过牢房也分等级。听雪院有床有被子,应该算景王府天字号单间。】
走在不远处的萧景珩脚步微顿。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方才在新房里,他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此时两人相隔不过数步,那声音却清晰了许多,语气鲜活得与沈知意脸上的恭顺截然不同。
萧景珩没有回头,只淡声吩咐:“听雪院外再添四人,今夜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沈知意脚下一滑。
【还加?】
【王府里的侍卫不用睡觉吗?】
【有这份执行力,难怪原著里没人能从萧景珩手底下讨到便宜。除了最后那个……】
声音戛然而止。
萧景珩眸光微沉。
最后那个是谁?
他放慢脚步,想继续听下去,却只听见沈知意在心里反复念叨“不能想”“保命要紧”,再无半点有用的信息。
到了听雪院门口,沈知意一眼便看见西墙外那棵探出枝杈的老槐树。
她顿时精神一振。
按照原主记忆,老槐树后面有个废弃多年的狗洞。洞口藏在荒草后,平日无人注意,只要换下这身碍事的嫁衣,她完全可以——
两名侍卫从墙角走出,手里还沾着新鲜泥灰。
荒草已经被铲得干干净净,原本的狗洞被砖石堵得严严实实,外面甚至又糊了一层厚泥。
沈知意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青黛小声问:“王妃,怎么了?”
“没什么。”
沈知意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
“本王妃只是忽然觉得,这面墙修得真结实。”
【结实得令人绝望。】
【萧景珩难道在我脑子里安了窃听器?】
萧景珩终于回过头。
沈知意立刻站直,脸上浮现出无比端庄的微笑。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她笑得恭敬,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他怎么又看我?】
【难道堵狗洞真不是巧合?】
【不可能,读心这种设定书里根本没有。一定是原主以前钻过,被王府的人发现了。对,就是这样。】
萧景珩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王妃似乎很关心那堵墙。”
“妾身只是觉得王府匠人手艺精湛。”
“是吗?”
“当然。”
萧景珩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今夜好生休息。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离开听雪院。”
沈知意温顺行礼。
“妾身明白。”
【明白,软禁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活过今晚,等天亮再想办法。】
【我就不信整个景王府连一件能换钱的东西都送不出去。】
萧景珩的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支金步摇上。
沈知意莫名觉得头皮一凉,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发。
萧景珩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沈知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青黛,关门。”
房门一关,她脸上的端庄瞬间消失。
沈知意提着裙摆扑到窗边,确认萧景珩没有折返,立刻转身问道:“我的陪嫁都带过来了吗?”
青黛愣了一下。
“大部分都搬来了,还有几口箱子留在新房,等天亮后再送来。”
“首饰呢?”
“首饰匣在里间。”
沈知意眼睛一亮,快步往里走。
听雪院虽然偏僻,布置得倒不算简陋。床榻、衣柜、屏风一应俱全,炭盆里燃着银丝炭,空气中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青黛将一只紫檀木匣抱到桌上。
匣盖打开,金钗、玉簪和珍珠耳坠在灯下闪着温润光泽。
沈知意看见的却不是首饰。
是银子。
是路费。
是离开景王府后租宅子、买田地、雇护院的崭新人生。
她拿起一支镶红宝石的金钗掂了掂,眼神逐渐慈爱。
【这不是金钗,这是自由。】
【这也不是红宝石,这是我未来的小院子。】
【等我把这些东西换成银票,京城不能待就去江南。买两间铺子,再雇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萧景珩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炮灰王妃追到江南去。】
青黛见她盯着首饰发笑,心里越发担忧。
“王妃,您是不是吓坏了?”
“没有,我好得很。”
沈知意放下金钗,压低声音:“青黛,你在京中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青黛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王妃想做什么?”
“别怕,我不害人。”沈知意把金钗推到她面前,“天亮以后,你想办法把这个送出去,找一家不问来路的当铺,换成银票。”
青黛脸色一白。
“这是您的陪嫁。”
“我知道。”
“王妃若是缺银子,奴婢可以去账房支取。您刚刚嫁进王府便私下变卖陪嫁,若是被王爷知道……”
“所以不能被他知道。”
青黛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话。
沈知意知道这件事为难她,语气放软了些。
“我不会让你冒险。先打听清楚,不急着送出去。今晚发生了这种事,我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青黛想到那杯毒酒,眼眶顿时红了。
“奴婢明白。”
她小心收好金钗,又忍不住问:“可院外全是侍卫,我们的人恐怕出不去。”
沈知意靠在桌边,认真思索起来。
“正门出不去,可以找送菜的婆子。听雪院总要吃饭,总不能连只菜篮子都扣下检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妃,王爷有令。毒酒案尚未查清,为防有人在陪嫁之物中动手脚,明日一早,府中管事会清点登记听雪院所有物品。任何人不得私自带东西出院。”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意缓缓低头,看向青黛手中的金钗。
青黛也在看她。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良久,沈知意才挤出一句:“王爷考虑得真周到。”
门外侍卫恭敬道:“王妃谬赞。”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一把按住桌沿。
【这人有毒吧!】
【他封狗洞就算了,为什么连我的首饰都不放过?】
【一定是巧合。刚出了毒酒案,清点物品很正常。】
【正常个鬼!谁家查毒酒连王妃的耳坠子都要登记?】
青黛试探着问:“王妃,金钗还卖吗?”
沈知意闭了闭眼。
“先放回去。”
来日方长。
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找到攒钱的办法。
想到“活着”两个字,沈知意忽然怔住。
书里的这一夜,原主死在毒酒之下。天亮之后,所有人都会认定是萧景珩亲手赐死了新婚王妃。
那杯毒酒本该是死局。
可她活了下来。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知意努力回忆那本小说的内容。
原著开篇对炮灰王妃的死写得极其简略,只说景王妃新婚夜暴毙,唯一知情的王府管事也没能熬过天亮。证据断得干干净净,沈家因此与萧景珩彻底决裂。
她当时忙着吐槽剧情降智,只匆匆扫过几行。
如今想来,周管事恐怕不是病死,也不是畏罪自尽,而是被幕后之人灭了口。
沈知意猛地站起来。
青黛吓了一跳:“王妃?”
“现在什么时辰?”
“应当快到寅时了。”
距离天亮已经不远。
【周管事还活着。】
【原著里他没熬过今晚。那幕后的人若发现我没死,一定会先杀他灭口。】
【萧景珩那么聪明,应该想得到吧?】
【不对,聪明人也不是神仙。万一他只顾着审问,没防住自己人怎么办?】
沈知意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她不能直接跑去告诉萧景珩自己看过原著,更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一个尚未发生的死人。
可周管事一死,毒酒案便会彻底断线。
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的本意很可能是挑起沈家和景王府的争斗。原主死了能嫁祸,周管事死了能断证,环环相扣。
现在她没死,对方会不会继续派人杀她?
沈知意越想越觉得听雪院的守卫不够多。
【刚才还嫌十二个侍卫太多,现在忽然觉得二十个也可以。】
【人活着,偶尔双标一下不过分。】
院外阴影中,萧景珩安静地站着。
他离开后并未走远,而是命凌霄先行调查扣下的相关人员,自己折返回来,想确认那道心声出现的距离。
没想到竟听见了这样一段话。
原著。
没熬过天亮。
周管事会被灭口。
萧景珩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
“凌霄。”
黑暗中有人迅速现身。
“属下在。”
“立刻更换地牢守卫。原先值守之人全部分开审查,不许接触周管事。”
萧景珩语气冷厉。
“将周管事秘密转移,饮食、伤药皆由你亲自查验。地牢内的灯油、草席、刑具,一样也不许漏。”
凌霄神情一凛。
“王爷怀疑有人会灭口?”
“去办。”
“是。”
凌霄没有追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沈知意犹豫再三,终于把青黛叫到身边。
“你去门口告诉侍卫,我刚才受了惊,忽然想起周管事好像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青黛茫然道:“他说过什么?”
“就说……”沈知意绞尽脑汁,“他说地牢阴冷,他身体不好,恐怕熬不到天亮。”
“周管事说过吗?”
“现在说过了。”
青黛:“……”
沈知意神色严肃:“重点不是他说没说过,重点是让萧景珩防着有人灭口。”
青黛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依言走向房门。
房门刚刚打开,一名侍卫便上前行礼。
青黛将沈知意的话说了一遍。
侍卫听完,神情有些古怪。
“王妃不必担心。王爷方才已经下令更换地牢守卫,凌侍卫也亲自过去了。”
青黛回来时,沈知意正焦急地等着。
听完侍卫的回话,她怔了好一会儿。
又是提前一步。
堵狗洞是这样,清点陪嫁是这样,保护周管事还是这样。
这未免也太巧了。
沈知意摸着下巴,心里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猜测。
【萧景珩难不成真的能听见我想什么?】
院外,萧景珩抬起眼。
下一刻,沈知意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
【真能听见,他刚才就该冲进来,把我当妖怪绑到火堆上烧了。】
【而且我在心里骂了他那么多次,他怎么可能还这么平静?除非这人不仅冷血,还特别能忍。】
萧景珩:“……”
他忽然觉得,让人清点陪嫁还远远不够。
屋内的沈知意已经重新说服了自己。
天下聪明人多了去了。
萧景珩若不聪明,也活不到如今,更不可能以景王之身掌摄政大权。自己知道的只是原著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却是在真正的权力斗争中活下来的人。
他能提前想到灭口,并不奇怪。
想通这一点,她稍稍安心。
“睡吧。”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
“天大的事也等天亮再说。”
她折腾了一整夜,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青黛服侍她换下嫁衣,又把首饰匣锁好,扶她躺到床上。
没过多久,床帐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萧景珩在院外站了片刻,转身往地牢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凌霄迎面疾行而来。
“王爷。”
他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转移周管事时,在他原先那间牢房的草席下面发现了一截浸过火油的棉线。棉线一端连着墙外灯槽,只要灯油烧到一定位置,火便会顺着棉线引燃草席。”
“若再晚半个时辰,牢房便会起火。”
萧景珩停下脚步。
地牢守卫森严,外人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布置这些东西。
“今夜接触过那间牢房的人,全都扣下。”
“属下已经命人封锁地牢。”
凌霄迟疑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还有一事。”
“说。”
“清点传令之人时,少了一名临时调入前院的灰衣杂役。名册上的籍贯和保人都是假的。属下带人搜查,在王府北侧废井旁找到了他的衣服,人已经不见了。”
萧景珩接过布包。
里面是一枚被掰断的木牌,只剩下半个模糊的“沈”字。
凌霄低声道:“这东西是在灰衣杂役换下的衣服里找到的。”
夜风吹过,萧景珩的神情晦暗不明。
毒酒是为了杀沈知意。
真实令牌来自王府内部。
负责传话的人,却带着与沈家有关的木牌。
所有线索看似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有人想让沈家与景王府反目,也有人想让他怀疑,新婚王妃本就是这场阴谋的一环。
可方才那道焦急的心声,又分明是真的。
萧景珩收紧手指,将断裂的木牌握在掌心。
“继续查。”
“在真相查明之前,不要惊动沈家,也不要让王妃知道这枚木牌。”
“是。”
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灰白。
听雪院内,沈知意抱着被子睡得正沉,丝毫不知道自己躲过毒酒之后,又一次被卷入了新的疑云。
更不知道天亮后等待她的,除了陪嫁清点册,还有萧景珩新一轮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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