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她如约答应了悟元子的要求。她本来想让悟元子住到家里来，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可对方却固执地希望他们二人能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去一个清净的地方。
“你要去多久？”必安帮她收拾着行李，问道。
“最多三个月吧，等他……走了我就回来。”玉娥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你是想在这里等我回来，还是自己先回福州？”
“我当然是等你回来。”必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算你有良心。”玉娥笑了，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临走前又忍不住啰嗦起来：“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想自己做饭就去楼上周玉梅那里蹭饭。出去要多穿点，别又过敏了，也别感冒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快点走吧。”必安嘴上不耐烦，却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和悟元子坐上出租车，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
玉娥走后，必安的心一下子就感觉空荡荡的。自从上次和二柱因为澡堂的事大吵一架后，二柱就搬到楼上和光头强两口子挤在一起了。如今，这间不大的出租屋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了下午五点多钟，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下楼去超市，茫然地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大堆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回来。撕开一包，用开水泡了，就当是晚餐。他坐在窗边，没滋没味地吃着，感觉嘴里的面条和嚼蜡一样。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开始是零星的雪粒，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他眼睛一亮，扔下泡面碗，兴奋地披上那件貂皮大衣就冲了出去。雪地里，他像个孩子一样奔跑、打滚，用雪球砸路灯，直到玩得筋疲力尽，浑身沾满了雪，才哆哆嗦嗦地回到家。
今晚，又是双色球开奖的日子。一到家，他顾不上擦干头发，就立刻打开电视，坐在床沿，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焦急地等待开奖时间。
等了近两个小时，开奖终于开始了。他满怀自信地摸出那六张彩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然而，随着号码一个个开出，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结果是，一张都没有中奖，连个五块钱的蓝球安慰奖都没有。
“怎么会……难道上一次真的是蒙中的？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不死心。次日，他又去了大军的彩票站，这一次，他狠狠心，买了十二张。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把玉娥留下的那一万块钱全都砸进了彩票里，除了偶尔中一些五块十块的小奖，再没有出现过三千块那样的惊喜。钱迅速见了底，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因为营养不良和缺少日照，脸色看上去比之前更白了，是一种没有血色的惨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上去甚是恐怕。
此刻，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皱巴巴的三块钱。而明天，就是交房租的日子。
万般无奈之下，他拨通了玉娥的手机，听筒里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他又试着打给远在海南的阿旧，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嗯……嗯……嗯……”的电流杂音。
“这破手机坏了这么久，也不说换一部。”他放下手机，喃喃自语道。
第二天，他将出租屋的门反锁，又拖来一张方桌顶住门。果不其然，一大早，一阵“啪啪啪！”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他吓得捂紧耳朵，缩在墙角。直到十来分钟后，外面才安静下来。
今天是除夕，万家团圆，而他却要在这里饿着肚子。想想就心酸，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好吧，既然当人这么苦，不如学乌龟进入冬眠。他做出一个决定。先是咕咚咕咚喝下了两个大暖瓶的温水，让胃里有点东西，不至于那么空虚。接着，他从行李中翻出一支朱砂笔，画了一张符咒，然后贴在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最后，他爬到床底，在脸上盖上一块白布，像一具尸体般直挺挺地躺着。
“只要睡着了，梦里什么都会有的。”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转眼一个月过去。
光头强在外面叫了三十多次门都毫无反应后，耐性终于耗尽。他再也忍受不住，一个助跑，用他那壮硕的肩膀狠狠撞向大门！“砰”的一声巨响，门又一次被砸开了。这次冲进门的有三个人。“我就说吧，这俩人指定是撩杆子跑路了，连房租都不交！”说话的是周玉梅，她双手叉腰，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气不打一处来。
“叔！婶！你瞅，床底下好像藏着一个咧！”眼尖的二柱指着床底，大声喊道。
光头和周玉梅一听，急忙奔了过来。周玉梅俯下身，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果然看到床底下躺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
“小老弟！你藏床底下也没用！俺们都看着你了，你咋这么不敞亮呢？关上门就死活不开，修这门得多少钱你知道不？你们这么整也太不地道了！”她一连叫了几声，床下的人却毫无反应。
“咋地？搁这儿跟我装死犊子啊！”周玉梅火了，一指二柱，“你，把他给我薅出来！我今儿个非得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二柱应了一声，利索地钻进床底，抓住那人的脚踝，轻轻松松就将必安拖了出来。“咦？咋恁轻嘞！”他惊讶道。
周玉梅一把拉住必安的手，想把他拽起来，可入手的感觉却让她大吃一惊。“哎呀我的妈！咋这么飘轻呢！跟纸糊的似的！敢情是个充气的啊！”
“我说啥来着，老妹儿还有这癖好呢，愣是没看出来！”光头强在一旁小声嘀咕。
“姓肖的，你咋就没发现他们早就跑了呢！”周玉梅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一听这话更是怒从心头起，她抓着手里的“充气必安”，一抬手，像扔垃圾一样，将他从四楼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必安的身体像一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轻飘飘地从四楼落到了一楼的大马路上，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到五分钟，一个拉着小推车收破烂的老头路过，看到这个“品相完好”的人形模特，眼睛一亮，嘟囔着“这玩意儿也能卖几个钱”，便将他捡起，扔在了装满纸箱和塑料瓶的小推车上。
老头住在一栋低矮的平房里，他将收来的一车破烂连同必安一起堆放在杂乱的小院里，便进屋歇着去了。当天下午，他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孙女在院子里玩耍，发现了这个新奇的“玩具”，便将他从一堆破烂里费力地拖了出来，把他当成了沙包，往他身上堆沙子，玩得不亦乐乎。玩到兴起，还找来一支红色的水彩笔，在他那张贴着符咒的脸上画了个大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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