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7章：周宏远开口
引擎嗡的一声发动，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槐花被气流吹走，杜志远拧了一把方向盘，黑色的大众朗逸顺着胡同口开出去，导航往江州市郊的省纪委工作组临时驻地——迎宾馆走。那地方偏，挨着沧江堤岸，平时只有开会才用，安保严实保密，正好放得下这么大的案子。杜志远眼角扫过副驾上放着的旧笔记本，封皮磨起的毛边蹭着他的手背，早上赵崇山那句“这条命早就该还老杜了”还在耳边晃，他拿出手机给蹲在胡同口的便衣发了条消息，嘱咐盯紧院子里的动静，任何生面孔都不许靠近，又给医院那边的同志发了同样的提醒，陈桂兰那句“门口生面孔多”不是空穴来风，顾慎行已经把刀架到脖子边了，他不能有半分疏忽。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迎宾馆门口，杜志远刚掏证件，门卫就认出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人，抬杆放行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盛，甜香裹着江风飘过来，张猛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杜志远进来，立马踩灭了烟蒂，三块钱的红塔山滤嘴被他攥得变了形，左脸那道刀疤绷得紧紧的：“周宏远还是死扛，从昨天抓到现在，一口都不咬顾慎行，只说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干的，跟旁人没关系。王组长刚审了四十分钟，出来说这小子是吃定了顾慎行会保他全家，硬气着呢。”
杜志远顺着台阶往上走，苏清晏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身藏青警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右耳那枚碎玉耳钉沾了点阳光，泛着淡淡的柔光。她手里捏着刚出来的苏江河DNA身份认定书，指尖攥得发白，眼尾的红还没退下去，看见杜志远过来，立刻站起身，声音哑得很却稳：“我跟你进去，我要亲耳听他说，我爸是不是顾慎行杀的。”杜志远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攥了攥，给她递了一颗她常放在他包里的薄荷糖：“别急，今天一定能得到实话。”
审讯室是临时改的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盏嵌入式吸顶灯，暖黄的光落在桌子上，把对面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宏远坐在塑料椅子上，原来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乱成了团，眼窝陷下去两块，青黑的胡茬爬了满下巴，看见杜志远进来，眼皮都没抬，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该说的我都说了，所有事我扛，别再问了。”
杜志远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把赵崇山给的旧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笔记本磨旧的深蓝色封皮落在浅色桌面上，格外显眼。他一份接一份把塑封好的鉴定报告推过去，动作不快，每推一份都顿一下：苏江河遗骸DNA身份认定书，颅骨弹痕检验报告，十年前杜青山那辆桑塔纳刹车油管切割痕鉴定报告，最后停在周宏远面前，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页弹痕照片：“周宏远，你扛了这么久，顾慎行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愿意把命搭进去？”
周宏远还是低着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杜志远靠在椅背上，左手摩挲着左眉骨那道旧疤，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你母亲上周在市一院做心脏搭桥，原定昨天手术，顾慎行答应给你担全部医药费，还托人找了北京的专家，对不对？你儿子在洪万亭的航运集团当部门经理，顾慎行说等你这事过去，就升他当副总，对不对？”
周宏远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眼睛布满红血丝，盯着杜志远咬着牙：“你胡说！顾市长答应我的！他不会骗我！”杜志远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一张是市一院住院处的停药通知单，签名栏盖着洪万亭关联的慈善基金会的章，那张基金会本来就是顾慎行用来给好处走账的；另一张是航运集团的开除通知书，盖着鲜红的公章，理由写着“员工家属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影响公司声誉，予以开除”。
“顾慎行昨天晚上就给医院和公司打了招呼，停了药，开了你儿子，”杜志远的声音放轻，却字字砸在周宏远心上，“他怕你开口，早就打算弃卒保车了，你替他扛着，你妈在病房里躺着没钱做手术，熬不了三天就没了，你儿子背了个犯罪分子家属的名声，这辈子都找不到正经工作，你一家人都给你陪葬，你图什么？”
周宏远盯着那两张照片，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突然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紧接着猛地用头往桌子上撞，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瞬间渗出血来：“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儿子！”张猛在旁边站着，攥着拳头没说话，王组长推过来一包纸巾，等周宏远哭够了，才开口：“现在说，还来得及，你主动交代，构成立功，法律会给你宽大处理，你妈我们会安排医院继续治疗，你儿子也不会受牵连，你要是还替顾慎行扛，那我们也救不了你。”
周宏远擦了擦额角的血，吸了吸鼻子，眼泪混着血往下掉，整个人像突然垮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哑着嗓子开口：“我说，我什么都说，所有事都是顾慎行和洪万亭干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最早的事要追溯到十五年前，苏江河当时是江州市郊派出所所长，带着人巡山，无意中发现洪万亭的人在西山盗挖春秋贵族古墓，抓了两个盗墓贼回来，苏江河从贼人的包里翻出半块带铭文的青铜残片，意识到这事不小，顺着线索往上查，查到了洪万亭头上，洪万亭赶紧找顾慎行拿主意，顾慎行那时候刚当常务副市长，正靠着盗墓分的钱跑关系升官，怎么可能让苏江河坏了他的事，当场就拍板，做掉苏江河，毁了证据。
“那天洪万亭约苏江河去山上谈，说愿意自首，结果去了五个带枪的，一枪打在脑袋后头，当场就没了，”周宏远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然后他们买通了当时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换了尸体，改了尸检报告，说苏江河酒后驾车坠崖，把真尸体埋在了西山后山的乱葬岗，这事捂了十五年，要不是你们挖出来，谁都不知道。”
苏清晏站在杜志远身后，靠在墙面上，听到这句话，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杜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示意她稳住，转回头继续听周宏远说。
后来杜青山查到苏江河的案子有问题，要重新查，顾慎行就动了杀心，买通了给杜青山开车的司机，在刹车油管上割了一刀，留了小半连着，就是要等杜青山开车去郊区的时候失灵，制造意外，谁知道那天半路杜青山换了司机，刹车失灵的时候冲下路基只是撞在了树上，捡了一条命，顾慎行才换了路子，找了人伪造证据，构陷杜青山受贿，把杜青山拉了下来。
“这十年，顾慎行跟洪万亭合伙，盗了江州境内七座古墓，大大小小的文物一百多件，都通过中国香港卖到了境外，顾慎行拿了快两个亿的好处，全都转到了他海外的个人账户里，”周宏远说到这里，抬手撕开了自己内衣的夹层，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U盘，递到桌子上，“这里面是所有的转账记录，还有顾慎行给洪万亭批开矿挖路手续的签字文件，还有当年他收洪万亭三百万好处费的收条，我怕他翻脸不认人，留了一手，藏了十年了。”
王组长接过U盘，插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点开一看，所有的文件整整齐齐，转账记录从2002年到2022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那张收条铺开的时候，顾慎行瘦劲的字迹清清楚楚，和他平时给人题字的字体一模一样，一点错都没有。杜志远盯着那行签名，左眉骨的旧疤突然发烫，前世他临死前，顾慎行去医院看他，就是用一模一样的字体给他写了挽联，说“杜志远同志千古”，当时他还以为顾慎行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现在才知道，这个人从十五年前就双手沾血，从来就没有过半分人性。
周宏远说，最近洪万亭的人在西山挖出来一座春秋时期的国君大墓，出来一尊半米高的青铜方鼎，上面有铭文，值至少三个亿，约定好这周六就通过航运运出去，顾慎行打算拿到这笔钱就找个借口去省里开会，然后从边境逃去东南亚，已经办好了假护照，就等着拿到钱跑路。
“他说等这次干完，就给我五百万，让我带着家人去南方躲着，原来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周宏远低着头，喃喃自语，整个人已经彻底垮了。
审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迎宾馆的院子，桂花香落在人身上，暖乎乎的。王组长拿着U盘，翻了翻手里的证据链，抬头对着杜志远和张猛说：“现在所有证据都齐了，苏江河被害案，盗掘古墓，贪腐受贿，故意杀人，每一样都板上钉钉，今晚凌晨行动，突袭洪万亭的航运总部抓人，同时控制顾慎行，不会给他跑路的机会。”
杜志远站在桂花树下，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他摸了摸怀里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父亲那行刚劲的字“为官者，当为百姓撑伞，不为权贵折腰”落在阳光里，亮得晃眼睛。十年前父亲含冤入狱，抑郁而终，十五年前苏江河被害埋骨荒山，前世他自己死在顾慎行派人放的火里，所有的血所有的冤，终于要熬到大白于天下的这一天了。
张猛走过来，拍了拍杜志远的肩膀，嗓门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准备好了吗？”杜志远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远处沧江上来来往往的货船，江风卷着浪拍着堤岸，声音沉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准备好了，走吧，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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