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3章：饭局递橄榄
黑色大众桑塔纳刚拐进临江巷，青瓦飞檐的江风楼就露了出来，墙根的青苔沾着江风带过来的潮气，门帘被风掀得一抖，露出里面暖黄的灯光。杜志远指尖摩挲着左眉骨那道浅疤，指腹蹭过凹凸的疤痕，掌心里那支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帽硌得掌心发疼。他没忘前世这一天，顾慎行就是在这里给他递了第一根橄榄枝，那时候他刚经历家庭变故，怕了，缩了，接了那根带毒的枝，从此被捆在顾慎行的战车上，直到最后被推出来挡枪，死在沧江底的时候，连全尸都没留下。
推开车门的时候，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打湿了杜志远额前的碎发，他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左手虎口的厚茧蹭过冰凉的车门框——那是前世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旧印。抬头望向二楼临窗的位置，半拉的窗帘后，一点猩红的烟光明明灭灭，显然对方已经等了很久。发改委王主任上午特意找他谈话，说常务副市长顾慎行想见见他这个“敢打敢冲的年轻干部”，话里话外都是敲打，杜志远心里清楚，端了洪万亭那个藏在非法采矿点里的盗墓窝点，挖出了三片带纹路的春秋陶片，人家这是终于坐不住，要亲自出面捞人了。
二楼包间的门虚掩着，杜志远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道慢半拍的温和嗓音，进来。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醇厚的茶香飘过来，顾慎行正站在茶台后面煮茶，无框金丝眼镜反射着头顶的吊灯光，左手搭在茶盘上，小拇指那枚和田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奶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碎发都没有，怎么看都是一派温文尔雅的儒官模样。除了顾慎行，包间里再没有别人，显然是要单独谈，杜志远心里了然，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顾市长，打扰您了。”
顾慎行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上动作没停，沸水冲开普洱的茶叶，红褐色的茶汤顺着壶嘴流进白瓷品茗杯，香气更浓了。凉菜上了一盘盐水鹅，一盘清炒时蔬，主菜是清蒸江鲟，杜志远扫了一眼，顾慎行面前的小碗里盛的全是糙米饭，颗粒分明，和他常务副市长的身份反差不小，想起前世听到的传言，顾慎行哪怕当了大官，也只吃老家带来的糙米饭，果然名不虚传，这个人的自制力，真是可怕。
“小杜啊，我听你们王主任说，你在综合科干了快三年了，最近又配合公安端了个非法采矿点，干得不错嘛。”顾慎行把茶推到杜志远面前，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盘，语气亲和得像自家长辈，“年轻人有冲劲，敢出头，这是好事，我们江州的干部队伍，就缺你这样敢闯敢干的年轻人。”
杜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苦涩，他放下杯子，笑了笑，脸上带出几分符合纨绔身份的散漫：“都是应该做的，领导给机会，我不敢偷懒。”他心里清楚，接下来才是正题，前世顾慎行就是在这里，先给甜枣，再给警告，那时候他被说动了，以为真的能靠着顾慎行翻身，给母亲赚医药费，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喂鹰的诱饵，等你吞了钩，就只能任由人家牵着走。
顾慎行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话慢慢递了出来：“我最近在考虑发改委干部调整的事，综合科正科的位置空了快半年了，我看你就很合适。要是你觉得综合科待着没意思，想去下面区县挂个副处级常委，也不是不能操作，你年轻，又是出身名门，底子干净，往上走是迟早的事。”这番话够诱人了，正科实职，下一步就是副处，对于三十岁的杜志远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换了任何一个年轻干部，恐怕都要当场感恩戴德了。
杜志远指尖摩挲着茶杯壁，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他没接话，等着顾慎行往下说，顾慎行也不着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糙米饭就茶，慢悠悠抛出了条件：“就是啊，最近有些事，没必要抓得太紧，水至清则无鱼嘛，洪万亭那个人，虽然粗了点，但对江州的税收贡献不小，上面也有人给他说话，你刚出来干，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是不是？”说到这里，顾慎行抬眼扫了杜志远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你母亲还在南山疗养院躺着，医药费不少吧？要是你有什么困难，开口就是了，组织上会帮你解决的。”
杜志远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左眉骨的旧疤因为情绪激动隐隐发烫，他差点忍不住当场掀了桌子，顾慎行这只老狐狸，果然一开口就拿住了他的命门，拿他瘫痪的母亲威胁他。上辈子就是这样，顾慎行说只要他听话，就给母亲安排最好的护工，最好的医疗，那时候他走投无路，真的就低了头，现在，顾慎行还是拿这一套来试他。杜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挠了挠头：“顾市长这么抬举我？我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之前大家都觉得我是混日子的纨绔。”
顾慎行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心里放松了几分，本来就是纨绔出身，家里倒了之后混了这么多年，说白了就是想要好处，想要往上爬，没什么不能谈的。他端起茶壶给杜志远续了茶，随口聊起了文物排查的事，最近省文物局催着我们排查江州境内的古墓，城西老山那片，之前有村民说有人挖山，我们安排人去看了，就是非法采石，回头安排人抢修一下围栏，也就没事了，你们发改委那边，回头给批点文物抢修的经费就行了。
杜志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茶杯点头应下。之前端了非法采矿点，挖出三片春秋陶片，他和张猛猜了好几天，都没确定洪万亭的主盗墓窝点藏在哪里，只知道肯定在江州西部的山里，没想到顾慎行自己把地点漏了出来——城西老山，不就是江州境内最大的春秋贵族古墓群所在地吗？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亲自敲定了老山古墓群的保护方案，顾慎行上台之后，直接砍了三分之二的保护经费，原来是为了给盗挖让路，之前的伏笔一下子串了起来，杜志远指尖把钢笔握得更紧了。
又闲扯了几句家常，顾慎行没再多逼，话点到为止，给了杜志远一周的考虑时间，饭局也就散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慎行亲自把一盒包装精美的祁门红茶塞到杜志远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想，我看好你。杜志远笑着接了，连说谢谢领导，转身走出了包间。
杜志远提着茶叶盒子走出江风楼，江风一下子吹得他脑子清明，他抬头望向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帘已经拉严，那点猩红的烟早就灭了。杜志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找了个僻静的路灯下打开茶叶盒，果然，最下面压着一张烫金的银行卡，不用猜也知道里面的额度不会小。他掏出手机，对着银行卡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直接发到了早就记在脑子里的省纪委匿名举报邮箱，然后把卡和茶叶一起重新盒好，打算明天一上班就直接上交市纪委。
靠在车门上，杜志远摸出手机给赵崇山打了个电话，把今天饭局的内容一字不落说了，重点提到了老山古墓和顾慎行的暗示。赵崇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低哑的怒意：“没错，老山那片本来就是重点保护区，顾慎行十年前就砍了经费，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没想到他是给洪万亭开路，志远，你一定要小心，他这是先礼后兵，你不接橄榄枝，他肯定要对你动手，你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老陈过去盯着了，不会出问题。”
挂了电话，杜志远攥着手机站在沧江边上，江浪拍着堤岸，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前世他就是接了这根橄榄枝，一步步陷进去，看着顾慎行和洪万亭挖空了江州，害死了无数无辜百姓，最后自己也落得个横死的下场，这辈子顾慎行再递过来，他只会把这根带毒的橄榄枝，变成插在顾慎行心脏上的尖刀。
而江风楼二楼的隔间里，顾慎行正站在窗边，看着杜志远开车离开的方向，左手摩挲着那枚和田玉扳指，半天没说话。洪万亭从阴影里走出来，左脸的青色胎记因为咬牙扭曲着，声音粗哑：“顾哥，这小子要是不识抬举，我今晚就做了他，扔去沧江喂鱼，省得碍眼。”顾慎行慢慢转过身，语气平静无波：“急什么，他母亲还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筹码在手里，他翻不了天。要是他识相，就收过来用，要是不识相……”顾慎行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老山那点事不能出纰漏，陶片丢了没事，别让人摸到窝点去，他要是找死，就成全他。”
杜志远开着车往南山疗养院去，路灯的光影一次次扫过他的脸，左眉骨的浅疤在明灭的灯光里格外清晰。他看着窗外沧江对岸的万家灯火，那里住着千千万万普通的江州百姓，他们不知道这片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腐烂的尸骨，不知道顾慎行嘴里的文物抢修，只是掩盖盗挖的遮羞布。杜志远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嘴角牵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递橄榄枝？那就多谢顾市长的好意了，我杜志远，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橄榄枝，是你项上的乌纱，是藏在老山底下的真相，是江州百姓头上的朗朗青天。这场局，我接了，咱们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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