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暗杀夜色里
暮色漫过西山轮廓的时候,杜志远已经把疗养院的布防安排妥当。两名信得过的女警留下来轮班值守,门口梧桐树下多了两个卖水果的暗桩,都是张猛从特巡警队调过来的尖子,就算洪万亭的人再来,也插不进半个脚印。杜志远把顾慎行留下的“收手”信笺装进证物袋,指尖摩挲着口袋中断成两截的桃木簪,木刺蹭着掌心,带着清晰的钝疼,那是母亲放在枕边摸了十几年的念想,顾慎行这一刀,正好砍在他最软的地方,也砍醒了他压了十年的恨。
张猛押着两个活口先回支队,要布置码头对进出船只的盯防,苏清晏要回法医中心整理盗墓窝点出土文物的鉴定报告,约好明天一早碰线索。杜志远跟赵崇山约了晚上见面,要把从周明那里搜出来的黑皮账本复印件送过去,由赵崇山提前交给省纪委的联络员,提前做备案。他走到旧帕萨特边拉开车门,身后突然传来陈桂兰急促的脚步声。
“杜先生,等一下。”陈桂兰攥着一张油纸包,追出来塞到杜志远怀里,声音压得低,带着发颤的哭腔,“这是我给阿姨蒸的南瓜糕,你带两块回去当宵夜,记得……趁热吃。”说完不等杜志远说话,她低着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右手缺了食指的那截腕子,垂在身侧不停抖。
杜志远看着她的背影,低头打开油纸包,两块黄澄澄的南瓜糕躺在里面,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洇着一点汗水的印子:“顾慎行让人今晚在西山弯道动手,要你死在半路,我拿了他的钱,对不住你,你快跑。”
杜志远捏着便签的指尖瞬间绷得发白,左眉骨那道旧疤突突跳了起来,熟悉的窒息感顺着后脊爬上来——十年前世,就是这个节点,他从疗养院出来走西山弯道回市区,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直接把他的小车撞进了沧江,他抱着一块浮板漂了三个小时才被救上来,躺了半个月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怕,怕顾慎行真对母亲下手,于是咬着牙把截下来的十万赃款原封不动送了回去,从此缩着脖子做人,看着三条人命冤沉海底,看着赵崇山被人弄死在家里,看着自己最后横死荒野。这一世,陈桂兰的纸条提前捅破了顾慎行的局,他站在同样的路口,再不会像前世一样退后半步。
他靠在车门上,摸出手机给张猛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意:“我走西山弯道去老市委,顾慎行安排了人在这里动手,你带三个信得过的兄弟,从后山包抄过来,不要走大路,不要惊动任何人,扫黑办的内鬼没清干净,走漏消息就打草惊蛇了。”挂了电话,他把便签烧了,灰烬揉碎撒进路边的草丛,发动车子朝着西山弯道的方向开过去。他没有掉头跑,也没有绕路,他就是要去会一会顾慎行派来的杀手,抓个活口,坐实顾慎行买凶杀人的罪证,顾慎行既然急着想要他的命,那他就给顾慎行这个机会,就当是提前收点利息。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杜志远的车开到了西山弯道入口。这段路紧挨着沧江,九道弯连着九道坡,路边的行道树长得枝繁叶茂,把路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江风卷着浪涛声拍过来,带着湿咸的寒气。杜志远放慢车速,手放在换挡杆上,指尖时不时蹭一下口袋里父亲留下的旧钢笔,嘴里含着苏清晏下午塞给他的薄荷糖,清冽的甜味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也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远远就能看见弯道最险的那处,停着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货车,车厢盖着黑帆布,车灯灭着,像一头蹲在暗处的野兽,就等着他送上门。
杜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鞋垫底下,防止被对方搜走,摸了摸腰后别着的伸缩警棍,那是张猛硬塞给他的,说顾慎行的人都是亡命徒,手里有家伙,不能赤手空拳对付。他慢慢把车往前开,离大货车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对方突然发动了,雪亮的远光灯瞬间亮起来,晃得杜志远睁不开眼,庞大的车头带着轰鸣声直冲冲撞了过来,轮胎碾着碎石子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杜志远早有防备,一把打死方向,帕萨特擦着路边的护栏冲了过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大货车收不住势,一头撞在护栏上,咣的一声巨响,半边护栏被撞得弯成了弓形,半个车头悬在江面上,晃了两下才停住。三个黑衣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攥着钢管,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腰后别着一把改制的猎枪,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着往帕萨特围过来。
杜志远推开车门滚到路边,躲在车门后面,对方抬枪就打,一声闷响,子弹打在车门铁皮上,凹进去一个大坑,木屑飞溅出来。杜志远捡起路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瞄准对方拿枪的手腕扔了过去,正中骨头,那人嗷的一声叫,猎枪掉在了地上。杜志远趁机冲上去,手肘狠狠顶在对方胸口,一个侧踹把人踹出去两米远,撞在路边的树上,半天爬不起来。另外两个拿着钢管冲上来,一左一右劈头盖脸打过来,杜志远侧身躲开,夺过其中一个的钢管,反手砸在对方膝盖上,咔嚓一声轻响,那人抱着腿倒在地上哀嚎。剩下那个掏出一把弹簧刀,朝着杜志远胳膊划过来,藏青夹克瞬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染红了半片衣袖。
疼意顺着胳膊窜上来,杜志远咬着牙不吭声,抬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硬生生往下一掰,弹簧刀掉在地上,他膝盖顶在对方肚子上,把人按在地上,反手拧住胳膊,拷上了提前带在身上的手铐。剩下那个跳起来往树林里跑,刚跑出去不到一百米,就被张猛带的人按在了地上,尘土混着草屑沾了一身,连哭带喊地求饶。
张猛蹲在被抓的杀手面前,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嗓门大得惊飞了树上的乌鸦:“说!谁让你们来的!顾慎行还是洪万亭?”杀手低着头不敢说话,杜志远走过去,用没受伤的手捏着杀手的下巴,抬起来,目光冷得像冰:“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反正有的是时间,你家里还有个老婆孩子在城东城中村住对吧?洪万亭能给你钱,就能动你老婆孩子,你要是说了,我保你老婆孩子平安,给你走减刑,你自己选。”
杀手脸色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跪下来,连滚带爬地交代:“是洪万亭!是洪万亭让我们来的!顾副市长给了他五十万,要杜科长的命,说事成之后给我们十万块,让我们出海跑路!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有……还有,洪万亭还安排了两个人,去老市委家属院杀赵老头,说赵老头手里有顾副市长的黑料,要一起做掉!”
杜志远心里咯噔一下,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掏出手机给赵崇山打电话,听筒里嘟嘟响了半天,一直没人接,他攥着手机的手都抖了。前世赵崇山就是今天晚上被人勒死在家里,现场被做成入室抢劫的样子,直到十年后他死,都没人给他翻案。这一世,顾慎行还是选了今天动手,他不能让赵崇山再出事。
“你留两个人把这三个货押回支队,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我跟你去老市委。”杜志远拉开车门,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脚垫上,一朵朵暗红的花。张猛要开车,杜志远推开他,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下去,车子朝着老市委家属院飞驰而去。苏清晏接到杜志远的消息,带着急救箱从法医中心往这边赶,电话里声音带着发颤,问杜志远伤得重不重,杜志远说没事,小伤,你赶紧过来,赵老可能出事了。
九点十分,车子停在老市委家属院门口。院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黑糊糊的,赵崇山住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墙不高,院门虚掩着,里面客厅的灯亮着,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人影。杜志远推开门,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得发腻的烟味,正是顾慎行常抽的软中华,他一闻就能认出来。
两个黑影听见门响,转身就往墙那边跑,张猛大吼一声冲上去,一把抓住落在后面那个的脚踝,那人摔在地上,当场被按住,另一个翻过墙跑了,张猛安排门口的暗桩追了上去。杜志远快步冲进客厅,一眼就看见赵崇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的棋盘摆着,当头炮稳稳放在原位,手里还盘着那对杜父送给他的老核桃,只是头歪在一边,闭着眼睛没动静。
“赵老!”杜志远跑过去,伸手摸了摸赵崇山的鼻息,还有气,后颈一片淤青,显然是挨了一下打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杜志远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没过两分钟,赵崇山咳嗽两声醒过来,眨了眨眼睛,看见杜志远,咧开嘴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好小子,来得够快,我就知道你命硬,顾慎行杀不了你。”
说话间苏清晏赶来了,拎着急救箱,先给赵崇山检查了一遍,说只是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事,休息两天就好,转而拉过杜志远的胳膊,给他处理伤口。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杜志远疼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一声没吭,苏清晏的指尖抖得厉害,白手帕擦血的时候,蹭得伤口生疼,杜志远反过来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轻声说:“没事,不疼。”
赵崇山看着两个人,笑了笑,抬手把藤椅底下的一个铁盒子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叠装订好的材料,都是顾慎行早年给洪万亭批地开矿的手谕,还有洪万亭每年给顾慎行送钱的记账清单,复印件整整齐齐,原件早在半个月前就由省纪委的人悄悄带回去了。“我就知道顾慎行憋不住要动手,”赵崇山拿起那对老核桃,转得咯吱响,“他看见周明李林被你送了省纪委,就知道我手里有东西,肯定要过来找,他们翻了半天,哪知道我把东西藏在地板砖底下,他们哪找得到?”
“顾慎行今天连杀你我的心都有了,说明他真的乱了,”赵崇山靠在藤椅上,看着杜志远胳膊上包扎好的绷带,叹了口气,“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你爸查洪万亭的矿,也是胳膊挨了一刀,还往前冲,说当官不为民撑伞,不如回家种红薯。顾慎行就是当年你爸提上来的,转头就咬了你爸一口,这个仇,我们今天终于要算了。”
杜志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窗外的风刮得梧桐叶沙沙响,沧江的浪涛声远远传过来,他想起上午摆在茶几上的断簪,想起母亲缩在床上发抖的样子,想起陈桂兰偷偷递过来的纸条,想起前世死在荒野里的时候,睁开眼最后看见的,就是顾慎行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你爸当年就斗不过我,你凭什么”。那股压了十年的恨意,顺着伤口的疼意翻涌上来,烧得他胸口发烫。
顾慎行以为拿母亲就能威胁他,以为暗杀就能除掉他,就能让他收手?他错了,前世他怕,所以输得家破人亡,这一世,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只有往前冲,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顾慎行这块烂疮从江州挖出来,给所有冤死的人一个交代。
“明天我就把买凶杀人的供词和证据递到省纪委,”杜志远站起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的力量,“下周三他的寿宴,境外文物贩子过来交接青铜器,我们正好收网,我亲自去寿宴,请顾慎行出来,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清楚。”
夜色里,沧江的风穿过院子,吹起杜志远藏青夹克的衣角,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让他越发清醒。顾慎行送了暗杀,送了警告,就是想要吓退他,可他杜志远从重生回来,就没打算活着退回去,这把尖刀已经出鞘,不捅进顾慎行的心脏,就绝不会收回来。今夜的暗杀,不过是开席前的一道小菜,接下来,才是真正刺刀见血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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