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文件袋里的人命
吊在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嗡嗡转着,卷着走廊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拂过杜志远攥着文件袋的指节。牛皮纸的袋身被汗浸得发潮,隔着薄薄一层,能清晰摸到里面钞票硬挺的棱边,整整十万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里的厚茧都发疼。杜志远下意识抬起左手,摩挲过左眉骨那道两厘米长的浅疤,旧伤处仿佛还能感觉到前世刀刃劈下来的凉意,江风裹着血水往肺里灌的窒息感,瞬间压过了初夏的燥热。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2012年的初夏,回到了江州市发改委综合科副科长的办公桌前,回到了这笔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十万赃款摆在面前的时候。前世的这个下午,他因为母亲疗养院的护理费刚跟院方磨了一上午,科长王有才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杜,帮我收一下这个招商项目的材料,事成给你申请评优”,他畏畏缩缩,怕丢了这份稳定工作,怕得罪了王有才背后的人,连袋子都没拆全,就老老实实送了上去,最后看着西屏山矿难的三条人命被压成“无人伤亡”,看着三个矿工的老母亲跪在市政府门口被拖走,最后自己也被洪万亭的人推下沧江,临死前才看清,顾慎行就站在办公楼的窗户边,隔着江看着他,像看一只死蚂蚁。
这一世,他不会再走那条老路了。杜志远深吸一口气,指尖勾住牛皮袋的封口线,轻轻一扯,袋口散开,露出来里面捆得整整齐齐的银行封条,红印子戳在“拾万元整”的字样上,刺得人眼睛疼,钞票缝隙里夹着半张皱巴巴的便签,露出来三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李老根、王小牛、张满仓。这就是那三条人命,三个都是四十出头的汉子,上有老下有小,死在西屏山盗采矿洞的透水事故里,连尸身都没捞全,就被洪万亭埋在了矿洞深处,这十万块,就是买通发改委压下矿洞整改核查,买通安监局瞒下死亡人数的买命钱。
走廊传来趿着塑料拖鞋的脚步声,是王有才吃完午饭回来了。杜志远不动声色,掏出手机对着打开的文件袋拍了三张照片,角度清晰,连封条上的红印都拍得清清楚楚,一键发送到市纪委官网的公开举报邮箱,然后才合上文件袋,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锁好,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轻响,像扣下了扳机。
王有才圆滚滚的身子挤进门,肚子上的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紧绷,手里还捏着半颗吃剩的水蜜桃,擦了擦嘴就往杜志远办公桌这边走,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小杜,上午那个洪兴航运送过来的招商材料,给我吧,我拿去给主任汇报。”杜志远靠在椅背上,穿着洗发白的藏青夹克,肩背挺得笔直,左眉骨的疤在阳光下透着淡粉,他看着王有才堆笑的脸,指尖敲了敲桌沿,慢悠悠开口:“王科长,哪个招商材料?我怎么没印象?”
王有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水蜜桃核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杜志远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就是上午送来那个,洪万总亲自让司机送过来的!”杜志远哦了一声,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留给他的旧钢笔,转了一圈,笔帽上刻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小字,磨得发亮:“哦,你说那个啊,我刚已经给市纪委的同志送过去了。人家说最近正好在核查项目资金,这笔招商经费来路清楚,正好收上去核对。”
王有才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瞬间打湿了鬓角的头发,他赶紧扑过来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吼:“杜志远你疯了?!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洪兴航运的钱你也敢动?你忘了你妈还在南山疗养院躺着?你要不要命了!”这话戳在杜志远的心口,他指尖攥着钢笔,笔杆硌得掌心疼,他当然知道,母亲是他的软肋,也是顾慎行这群人拿捏他最好的把柄,前世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处处隐忍,怕他们对母亲下手,可就是因为这份隐忍,最后不仅自己死了,母亲也没活过半年,受不住打击走了。
杜志远站起身,一米八二的个子,往那一站,压得王有才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他能看到杜志远眼睛里的冷,那冷劲儿,是见过死人的人才有的,王有才打了个寒颤,就听见杜志远一字一顿说:“我妈命是命,李老根、王小牛、张满仓的命就不是命了?十万块,买三条人命,王科长,你拿了多少好处,晚上睡觉能睡得香?”王有才嘴唇哆嗦着,指着杜志远说不出话,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顾市长不会放过你的,洪哥也不会放过你!”说完就打开门,连滚带爬跑了,连掉在地上的水蜜桃核都没捡。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风扇还在嗡嗡转,杜志远后背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发黏。他不是不怕,前世死的滋味太清楚了,刀砍在眉骨上的疼,江水呛进肺里的窒息,他到现在还能清清楚楚记起来,可他更记得,前世深秋,三个矿工的老母亲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跪在市政府大门口,手里举着儿子的遗像,哭到嗓子发不出声,最后被洪万亭的手下拖进车里,再也没出来。那时候他站在办公楼的窗户边,缩着窗帘后面,连头都不敢露,那种窝囊和愧疚,压了他十年,到死都没松过来。
杜志远掏出手机,翻出苏清晏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透着实验室特有的冷寂,苏清晏清冷静谧的声音传过来:“志远?怎么了?”听着青梅竹马熟悉的声音,杜志远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他低声说:“清晏,我截了洪万亭的十万赃款,他们可能会对我妈下手,你能不能帮我去南山疗养院盯着点?我这边安排完就过去。”苏清晏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说:“我现在就在南山附近出勘一个现场,十分钟就能到,你自己小心,他们的人现在到处盯着你呢,别单独走偏僻路。”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带了执法记录仪,有事我会马上给张猛打电话,你放心。”
挂了电话,杜志远锁好抽屉,把举报回执揣进夹克内袋,起身出了办公楼。江州初夏的风裹着沧江的水汽吹过来,街道两边的凤凰花开得通红,像烧起来的火,路两边立着大大的广告牌,洪兴航运四个大字占了整整一面墙,洪万亭的头像印在上面,左脸那块青色胎记哪怕修了图,还是能看出一点模糊的轮廓,杜志远扫了一眼,转身上了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旧桑塔纳,往城郊的老市委家属院开——他要去见一个人,赵崇山,他父亲的老部下,退休前的江州市委副书记,手里握着顾慎行构陷他父亲的第一手证据,已经藏了十年。
老家属院还是几十年前的红砖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院子里种满了石榴树,赵崇山住一楼,院子门开着,杜志远远远就看见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盘着那对杜父送给他的老核桃,核桃皮磨得油亮,包浆透着莹光,他左腿微跛,搭在小凳子上,背驼得厉害,看见杜志远进来,也没惊讶,只是抬手指了指石桌对面的椅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你刚进发改委大门,我就听见信儿了,你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骨头里带着硬劲儿。”
杜志远坐下,赵崇山给他倒了一杯粗茶,茶叶是自己晒的绿茶,香气清冽,杜志远接过茶,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天截胡赃款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端着茶杯说:“赵叔,前世我错了,这一世我不想再躲了,我要翻我爸的案子,要把西屏山的人命翻出来,要把顾慎行和洪万亭这群人拉下来,您手里的东西,能不能给我?”赵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亮得惊人,他盯着杜志远左眉骨的疤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放下核桃,弯腰从石桌底下拖出来一个旧木箱子,铜锁已经生了锈,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材料,最上面的封面上,写着“顾慎行勾结洪万亭贪腐涉黑实录”几个字,笔迹苍劲,是赵崇山的字。
“我攒了十年了,”赵崇山的手摩挲过材料封面,手上的包浆蹭着纸页,“当年你爸查西屏山的矿,查到顾慎行收了洪万亭三百万,给洪万亭批了矿权,我那时候刚帮你爸挡了一黑棍,腿折了,躺在医院,等我出来,你爸已经被构陷受贿,停职审查,没半年就没了。我那时候手里没实打实的证据,顾慎行又升得快,我只能提前退休,躲在家里攒材料,这十年,我联系了所有被顾慎行打压下去的老兄弟,攒了这么一箱子,就等着一个敢拿着这东西跟顾慎行拼命的人。”赵崇山把最上面那本材料推到杜志远面前,“今天你敢截那十万买命钱,你就配拿这个东西。我今年七十二了,大不了一条命搭进去,当年你爸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早就是他的了。”
杜志远拿起材料,翻开来第一页,就贴着那张十多年前的旧报纸,头版就是“杜茂才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审查”的标题,字大得刺眼,杜志远指尖顿了顿,翻过去,里面清清楚楚记着哪一年顾慎行收了洪万亭多少好处,哪一年帮洪万亭抢了哪个码头,哪一年压下了哪起命案,连每一个知情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最末尾,夹着一张西屏山矿洞的航拍照片,矿洞入口被塌方堵住,隐隐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一截矿工安全帽带子,照片背面,赵崇山写着三个名字:李老根,王小牛,张满仓。正好和文件袋里夹的那三个名字对上,十万块买命,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太阳往西斜,落进沧江里,把半江水染成了血红色,杜志远把材料装进带来的帆布包,站起身跟赵崇山告别,赵崇山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胳膊说:“志远,记住,顾慎行老奸巨猾,你刚出手,他肯定会打压你,会给你安罪名,会拿你妈威胁你,你要是顶不住,就把东西给我,我老头子去省纪委门口撞钟,大不了同归于尽。”杜志远握着老爷子的手,那手枯瘦却有力,他摇了摇头,说:“赵叔,这一次,我来扛。我扛得住。”
出了老家属院,杜志远掏出手机,苏清晏发了条微信过来,一张照片,母亲刚吃完午饭,躺在床上睡着了,陈桂兰在旁边擦桌子,一切正常,苏清晏靠在疗养院门口的树荫里,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配文:我在这盯着,放心过来。杜志远指尖摩挲着屏幕上苏清晏的影子,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着江对岸西屏山黛色的轮廓,那里不仅有盗采的矿洞,还有洪万亭偷偷盗挖的春秋古墓,前世他临死前才知道,顾慎行和洪万亭靠盗挖古墓卖文物,捞了上亿的黑心钱,多少文物被偷运出境,再也找不回来。
杜志远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包里的材料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像担着无数条人命的重量。左眉骨的旧疤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前世的血在提醒他,这一路会有暗杀,会有构陷,会有亲人遇险,会有流血牺牲,可那又怎么样?他杜志远,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左手搭在桑塔纳方向盘上,虎口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蹭着磨砂塑料,十年过去,这茧子都没退,像一块刻进骨血的印记,提醒他为什么回来。这一世,带着满肚子的不甘和仇恨回来,就是要做那把捅进黑幕的尖刀,就是要给百姓撑出一片朗朗青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旧桑塔纳,引擎嗡嗡响起来,往南山疗养院的方向开。风从车窗吹进来,掀动夹克的衣角,带着沧江的水汽,也带着扑面的杀气,杜志远嘴角牵起一点冷硬的弧度,轻声说:“顾慎行,洪万亭,我回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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