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下得黏腻。
出租车在古镇入口的石碑前停下。那碑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像一句没人听得懂的旧话。陈昭昭拎着皮箱下车，鞋尖立刻沾上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和油炸臭豆腐的味道。
两边的铺子大多半开半关，货架上摆着义乌批发的“古镇特产”，毫无新意。陈昭昭没多看，径直往水廊深处走。她的靴底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那家铺子出现在眼前。
它几乎要塌进河里了。黑漆木门掉了一半皮，铜制门环锈得发红。最刺眼的，是门楣上那个月亮门——原本该是圆满的镂空雕花，此刻缺了一大角，像被人啃了一口的冷月，狰狞地横在那里。
陈昭昭放下行李，撑开那把湘妃竹油纸伞。
她没去擦门上的灰，而是伸出食指，顺着那残缺的雕花纹理慢慢描摹。指尖瞬间黑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
“缠枝莲。”她轻声说，“刻得太深，可惜断了。”
“哟，小姑娘，看店啊？”
一道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房东王婶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斜着眼打量陈昭昭。目光在那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宋制长衫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旁边那个看似昂贵的皮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这铺子，不租给外地人的。你看这墙，都快塌了，风水不好。”
王婶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等着陈昭昭开口加价。
在她看来，这小姑娘脸皮嫩，好拿捏。
陈昭昭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她还在研究那断掉的雕花，回头说：“这花儿刻得活，只是断了。”
“什么花不花的！”王婶不耐烦地摆摆手，“这铺子一个月五千，押金两万，半年一付。水电自理，坏了不修。爱租不租！多少人排队想租呢，我还不乐意租给小毛孩！”
这话是纯粹的坐地起价。这铺子在古镇边缘，本就冷清，五千已是天价。
若是旁人，早就吵起来了。
但陈昭昭只是眨了眨眼，掏出了手机。她没翻价目表，也没打电话，只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了王婶的头像。
“叮”的一声。
王婶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转账通知：45,000.00元。
备注：「房租。」
王婶僵住了。
她见过砍价的，见过哭穷的，就是没见过这种——连合同都没看，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转钱的。
这丫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可那转账提示音，又真实得诱人。
“合、合同……”王婶结结巴巴，手心冒汗，“我还没拿来……”
“明天给我就行。”陈昭昭没抬头，注意力全在月亮门上，“今天我能先进去打扫吗？”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防备，仿佛刚才转出去的不是四万五，而是四块五。
王婶心里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贪念还是压倒了疑虑。
“行……行吧。”她把钥匙往陈昭昭手里一塞，像怕烫着一样，匆匆忙忙转身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你……你可别把房子拆了！”
陈昭昭握住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二哥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不够再说。」
她没理会，把手机塞回袖袋，插进了锁孔。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灰尘在从破瓦缝里透进来的光束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精灵。
陈昭昭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铺子里回响。
她没注意到，河对岸那座石拱桥上，一个穿着作训服的高大身影，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人已到位，铺子租下。房东已处理。完毕。”
陈昭昭站在那束光里，回头看向门外的雨幕。
雨水顺着月亮门的缺口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浑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圆。
“以后，这儿就叫昭月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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