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十月廿七,酉时三刻。
酆都城上空的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是有人在天穹上糊了一层湿透的旧棉絮。连日来的阴雨让整座县城都泡在潮湿里,石板路面上长出了青苔,墙角爬满了蜗牛,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长江的水位在短短三天内暴涨了三尺有余,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捶打着堤岸。
马宁站在江边的一块礁石上,双手插在短褂的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翻涌的江面。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落,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呼吸很有规律,每一次吸气,周围的雾气都会短暂地向四周散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那是他在用呼吸的频率感知空气中的阴气浓度。这是一种基础的感知术,不需要画符,不需要掐诀,只需要将自己的呼吸与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同步即可。
此刻,他感知到的结果并不乐观。
空气中的阴气浓度已经达到了正常值的五倍以上,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按照这个趋势,等到今晚子时朔月正式到来的时候,阴气浓度至少会达到正常值的十倍。届时,整个酆都城都会被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阴气之中,而那些潜藏在江底、山间、坟场的鬼物,也会借着这股阴气活跃起来。
“麻烦了。”马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四。
赵四穿着一件油布雨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但雨水还是顺着伞沿滴落到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眼眶发青,一看就是好几晚没睡好觉。
自从上次马宁从江底回来后,赵四就一直处于这种焦虑的状态。他本以为锁魂锚被毁,阴兵借路的事情就算结束了,但没想到这几天江面上出现的异常现象越来越多——死鱼漂浮、水位暴涨、蛙鸣不绝,甚至连码头上的一些工人都说,半夜能听见水下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
赵四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马掌柜,”赵四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看这江水……”
“涨了。”马宁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知道涨了,”赵四咽了口唾沫,“我是想问,这涨水跟那东西有没有关系?”
马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从礁石旁边的浅滩里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然后用力扔进江里。石头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即被翻滚的江水吞没。
“有关系。”马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锁魂锚虽然碎了,但它的根还在。就像拔草,你把草叶子薅掉了,根还在地里,过几天又会长出来。”
赵四的脸色更难看了:“那……那怎么办?”
马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怎么办?凉拌。阴气涨了,活儿更危险了,工钱也得涨。”
赵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宁伸出一只手,竖起五根手指,“再加五百现大洋,否则今晚我就回家捂被窝。”
赵四瞪大了眼睛:“五百?!马掌柜,咱们不是说好了两千吗?”
“那是上次的价格,”马宁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上次是拆锚,这次是拆阵。拆锚和拆阵,难度不一样,价格自然也不一样。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回去,把被子裹紧点,今晚哪儿也不去。”
赵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了看翻涌的江面,又看了看马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马宁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没有马宁,今晚这关他过不去。
“好,五百就五百。”赵四咬了咬牙,“但马掌柜,你得保证,今晚一定要把事情办妥。”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转过身,看向江面。他的目光穿透了浑浊的江水,仿佛能看见水下的什么东西。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弯腰从礁石边捡起了什么东西。
赵四凑近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串脚趾骨。
五根人类的脚趾骨,用一根生锈的铁线串在一起,像一串诡异的风铃。骨头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骨节之间的缝隙里卡着暗绿色的苔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腐朽气味。铁线的两端被打磨得很锋利,像是被人刻意磨尖的,可以用来悬挂在任何地方。
“这……这是什么?”赵四的声音在颤抖。
马宁拎起那串脚趾骨,在眼前晃了晃。骨头互相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咬着牙关。
“风铃。”马宁说。
“风……风铃?”赵四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骨头风铃。”马宁将铁线的一端勾在礁石的一条裂缝里,让那串脚趾骨垂在半空中。夜风吹过,骨头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听起来像是在倒数什么。
赵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串在风中晃动的脚趾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马掌柜,这东西……是你放的?”赵四试探着问道。
马宁摇了摇头:“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挂在那里了。”
赵四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谁放的?”
马宁没有回答。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枚脚趾骨,稍微用力一碾。只听“咔嚓”一声,那枚骨头应声碎裂,变成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风中飘散,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被烧过的纸灰。
“昨晚放的。”马宁拍了拍手上的骨粉,语气依然平淡,“骨头的断面还很新鲜,里面的骨髓还没干透。如果是放了很久的老骨头,不会这么脆。”
赵四只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他强忍着恶心,问道:“那……那是什么意思?”
马宁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雨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眉骨滑落,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意思是,有人在给我们倒计时。”他说,“朔月还有多久?”
赵四下意识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半时辰。”
“够了。”马宁转身,朝着白事铺的方向走去,“回去准备东西。今晚子时,我下水。”
赵四连忙跟上,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串挂在礁石上的脚趾骨。骨头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恐惧。
回到白事铺,马宁径直走向后院。后院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刚画好的避水符。符纸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卷曲,边缘处泛着一丝淡淡的蓝光,那是符力正在缓慢渗透的标志。
马宁检查了一遍符纸的状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避水符是他这两天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等的朱砂和黄纸,墨汁里还掺了一点他自己研磨的辣椒粉,据说可以提神醒脑,增加符箓的效力。
“这批符的质量不错。”马宁自言自语道,然后转身走向灶台。
灶台上摆着几个竹编的簸箕,里面铺满了红彤彤的辣椒干。那是他前几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准备晒干了储存起来,留着冬天炖菜用。但连续几天的阴雨让辣椒干受潮了,表面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马宁心疼地拿起一枚辣椒干,吹了吹上面的霉斑,又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辣椒的辛辣味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辣味还在,就是有点软了。”他叹了口气,“今晚必须搞定,否则这些辣椒就全毁了。”
赵四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宁在那儿心疼辣椒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很多道士,有念经的,有画符的,有跳大神的,但从没见过哪个道士会在即将面对百鬼夜行的前夕,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辣椒干。
“马掌柜,”赵四忍不住开口,“那个……今晚的事情,你真的有把握吗?”
马宁放下辣椒干,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没把握?”
“不是不是,”赵四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很正常。”马宁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但担心没用。钱花了,活儿就得干。你放心,我马宁做事,从不砸招牌。”
赵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马宁那副淡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院子。
马宁目送他离开,然后放下水瓢,走到晾衣绳前,取下了一张避水符。符纸在他手中微微发烫,边缘处泛起一圈淡淡的蓝光。他将符纸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他亲手画的,每一笔都凝聚着他的法力。符箓的等级不高,只是最低级的黄符,但对于水下作业来说,已经足够了。只要能撑过今晚的子时,他就有把握把江底的那个东西彻底解决掉。
“锁魂锚的根……”马宁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他想起那天在水下感受到的那股能量波动。锁魂锚虽然被他打碎了,但那股能量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凝聚在了江底的某个地方。就像是打碎了一块磁铁,碎块虽然散了,但磁场依然存在,而且还在缓慢地重新汇聚。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解释:一是锁魂锚本身并不是独立的法器,而是某个更大体系的一部分;二是锁魂锚的背后,有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在维持着它的运作。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马宁摇了摇头,将避水符折好,塞进怀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打一次。”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陶罐里装着他自制的辣椒油,红油清澈透亮,辣椒碎沉在底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完事了,用这个蘸火锅吃,肯定香。”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将陶罐放在灶台的角落里,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远处的江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风声呜咽,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吹得窗户嘎嘎作响。
马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阴气。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向院子。
院子里,晾衣绳上的避水符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马宁走到绳子前,将符纸一张一张地收下来,叠好,塞进怀里。一共十二张,足够他今晚使用了。
收好符纸,他又从墙角拿起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朱砂、黄纸、墨汁、毛笔、铜钱、红线,还有一些他自制的驱邪药粉。这些都是他每次出活的标配,不管对付的是鬼还是妖,这些东西总能派上用场。
检查完装备,马宁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里煮着一锅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他舀了一碗,就着一碟咸菜,呼噜呼噜地喝了下去。
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马宁放下碗,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干活。”他说。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怀表。
“马掌柜!不好了!”赵四大喊道,“江边……江边出事了!”
马宁眉头一挑:“什么事?”
“那串骨头……那串骨头风铃!”赵四的声音在颤抖,“我刚才路过江边,看见那串骨头风铃不见了!”
马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见了?”他重复了一遍。
“不见了!”赵四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定是被人拿走了!或者……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拿走了!”
马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江边的方向。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阴气变得更加浓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江底涌上来。
“不用找了。”马宁关上窗户,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是被人拿走的。”
赵四愣住了:“那……那是……”
“是它自己走的。”马宁淡淡地说道,“那串骨头风铃,本来就是一个计时器。现在时间到了,它就走了。”
赵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宁没有理会他的恐惧,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那个装着辣椒油的陶罐,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门口,穿上那双已经磨得发白的布鞋,系紧鞋带。
“走吧。”他说,“去江边。”
赵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现在……现在就去?”
“嗯。”马宁推开门,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今晚它要出来了,我得赶在它出来之前,把它摁回去。”
他迈步走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赵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夜风呼啸,江水翻涌。
酆都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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