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头一日,明远总柜的门槛,真被踏破了。
赵仲蔚来得最早,一身湖绸褙子还带着晨露气,掀帘进来便四处打量,像进了什么稀罕地方。曹栋栋踩着他的脚后跟蹭进来,腰间玉佩叮当,一脸"本公子勉为其难"的神色。两人按沈砚前日交代,一个在东案落了座,一个在西案落了座——东案摊着丰农的账册,西案摞着弘文的名士授权底稿。
沈砚早备好了活计。他先给赵仲蔚指了丰农那本总账:"你从股本那一页看起,官一股、商一股、民三股,农户占大头,你数数这股本怎么搭的,别嫌枯躁——生意的门,就在这些数字里头。"又转向曹栋栋,把西案那叠授权底稿推过去:"你认认这些名字,苏辙的、往后曾巩的、程门诸子的,都是弘文要锁的招牌。锦娘姑娘正挨个去请,你先认个脸熟。"
两个大爷低头翻那叠底稿,指尖点着一个个人名,眼睛却越来越亮。赵仲蔚凑近一看,也乐了:"苏学士的文章,我爹书房里常摆着;曾巩曾子固,上回诗会还同席过;程门那几位先生,我跟着听过经筵讲学。"曹栋栋一拍案:"这不赶巧?这些人咱都认得!沈执事,您说要挨个去请——这等熟脸,刷刷脸不就请来了?还用得着锦娘姑娘一趟趟跑?"
沈砚瞧他俩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倒先笑了:前几日他还在想,这两位大爷夹在自个儿和各自父亲中间,万一闯出祸事还能替说好话;如今倒好,头一日便恨不得替弘文去拉贵人了。他伸手按住曹栋栋的手:"急不得。这等文士的脸面事,得按章程来——锦娘姑娘熟门熟路,正挨个下帖请着。你二人先认个脸熟便好,往后真要去请,少不得我陪着同去,省得唐突了名士。"
两个大爷这才讪讪收了声,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挂在脸上。沈砚便合了册子起身:"既坐不住,便带你们认认弘文的摊子——随我去城西印刷坊,看看铜字模铸得如何了。"
赵仲蔚眼睛一亮:"去坊里?"曹栋栋也来了精神:"早想去瞧瞧那铜疙瘩了。"
城西那家印刷坊,周掌柜迎来了贵客,忙不迭引着往后院去。炉子还温着,砂框摞在墙角,阳文母模一字排开,已是另一番光景——自沈砚投了五千贯,匠人日夜赶工,三千八百字的铜字模已铸出小半,案上密密麻麻摆着成排的铜活字,日光一照,字口锃亮。
曹栋栋凑到案前,伸手拈起一枚铜活字,翻来覆去地看:"这物件儿,比先前那泥坨子强百倍——泥的一沾水就酥,木的印久发毛,这铜的,掉地上怕都砸不瘪。"
周掌柜却没接着夸活字,反倒苦了脸,凑到沈砚跟前低声道:"东家,您这五千贯,眼看着便要花得见了底了。"
沈砚一怔:"铸出小半,怎就见了底?"
周掌柜叹气:"东家有所不知。头一茬手艺生疏,刻母模、压字范,废了好几回——字腔浅了、铜液跑了、冷了起砂眼,一枚废了便得融了重铸。铜铁材料才几个钱,真正经花的,是这炉子里烧的煤,和清出来的一堆矿渣。您算算,前面工艺不娴熟,搞出许多废料,一弄坏又得融了重来,钱倒不是花在铜铁料上,主要是这黑煤和渣子,太耗费了。"
沈砚低头看那炉膛边堆着的煤块和灰渣,心里忽地一动:后世那些山西煤老板,一个个不就是靠着地底下的黑煤发的家?原来这烧火用的煤,自古便是个能烧出铜、炼出铁的大买卖——眼下的印刷坊,只把它当引火的柴火,烧罢了便算了。
他收回目光,对周掌柜道:"废料是学费,母模刻顺了,往后便快。煤的账,我另有一笔算——这坊里烧的煤,日后怕不只是引火这么便宜。你只紧着把字模铸齐,铜料莫省,废料记清楚,我瞧着这堆渣子,倒想起一桩别处的生意。"
周掌柜连连应下,却仍愁那五千贯的缺口。沈砚心里也有了数:这铜字模的窟窿,得另补一笔;而方才那堆黑煤,倒替他点开了一条新路——煤铁一道,往后都是能生钱的硬货。
回去路上,赵仲蔚低声道:"沈执事,方才那些名字,我和栋栋真都认得。您要去请曾学士他们,带上我们,刷脸的事,包在——"
"包在你二人脸上?"沈砚笑着截断,"罢了,先认脸熟。真去请,自有章程。"他望一眼仍兴冲冲的曹栋栋,又想:这两位大爷刷脸的劲头,倒有一处用得着——明日备帖去敲权知开封府吕大人的门,有他二人在跟前,那扇门,总好敲些。
沈砚回到总柜,落了座,提笔在册尾添了一行:明日备帖,往权知开封府吕大人处投;带两个大爷同去,刷脸撑场面,不许擅出多言。旁又注:铜字模五千贯见底,补资另议;煤铁生意,单立一本账。
春阳斜照,墨迹未干。这母基金的棋,自落槌那日起,便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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