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落得人不想出门。沈砚从明远总柜出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阵子他一头扎进合作社的章程里,跟苏锦娘碰面的次数,竟比从前少了。
说起来可笑。他前世在投行,最讲究"关键人维护":哪个合伙人、哪个LP,逢年过节总得露个脸、吃顿饭、把关系养在锅沿上。可一到了北宋,他倒把这门功课给落下了。也怪不得他——这半年他像被推上了一条不知道终点的传送带,结识的人一个比一个烫手:定王、曹帅、储君、权知开封府的吕大人……每认识一位,都是往他这盘棋里多塞一颗子,子越多,越顾不过来。
可苏锦娘这颗子,从来不是"顾不过来"的那一颗。
他掸了掸肩上的雪,拐进汴河拐弯处那条巷子。锦源号的灯还亮着——两进院子,前头三间门面早打了烊,后头一进藏着织机与染缸,这会儿机杼声歇了,只剩暖阁里一点昏黄。
沈砚推门进去时,苏锦娘正伏在案上理账。烛火把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边,手里那杆算筹拨得噼啪响,听见响动,头也不抬:
"沈大掌柜今儿是打哪儿吹来的风,竟想起上我这儿查账了?"
嗓音里带着惯常的刺,却又不全是刺——像绸缎边上那道锁边,扎手,却是为了不散。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把那册合作社章程搁在一旁:"查账倒不敢。就是腊月里清闲半日,想着上你这儿,把咱俩的账,从头捋一捋。"
"咱俩的账?"苏锦娘终于抬了眼,似笑非笑,"沈大掌柜这是要赖哪一笔?"
"一笔都不赖。"沈砚也笑,"是觉着,有些账搁在心里头太久,再不翻,怕自己都记不清从哪儿起头了。"
苏锦娘没接话,把案上几册簿子往他面前一推。最上头一本,是铺贷按揭的回款簿——那是他早先想出来的空当生意,替买不起房的人找钱庄借钱、拿宅第做押、赚那道息差,汴京的质库向来只收动产不收宅第,这空当便空了出来。当初苏家先垫了一笔本金入局,又由她亲自搭上崔行首那边的线。如今簿子上墨迹一行行,回款稳得叫人安心。
沈砚指尖点了点那本簿子,心里先飞出一句:这女人,当初说"银团我应了"的时候,眼睛里可没有半分犹豫。
他记得清楚。相国寺那桩田亩的局,他说可能是拿命搏的盘,她应下来的那句"每一步先同我说,这局要下咱俩一起下"——那不是客套,是拿自己也要往里填的口气。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苏锦娘不是那种"赚了分红、赔了撇清"的合本伙伴。她是真敢把自个儿拴在你绳上的人。
"往下翻。"苏锦娘下巴一扬。
第二本是合本绸缎的流水。从汴水相逢那日算起——那时他还只是个刚醒过来的"沈家少东",在街头撞见高家管事当众污锦源号货次、欲行吞并,他当众以"商誉战"拆穿,两人不经意结识,她便邀他"移步喝茶验货"。再到后来,他拿阴契捏住高家七寸,她蘸印落约,说"往后沈记的匾,便是我锦源号的匾。高家要动,先过我这关"。
那方印落下去的声音,他到今儿都记得。不是金石相交的脆,是沉甸甸的一下,像有人在乱局里,替他钉了一颗桩。
"你那会儿,"苏锦娘像是看穿他想什么,懒洋洋道,"拿高家的阴契捏七寸,我头回知道,原来账还能这样算。我当时就想,这后生不是省油的灯。"
沈砚笑:"省油的灯,照亮不了锦源号的账台。"
"少贫嘴。"苏锦娘白他一眼,把第三本推过来——母基金那摊。她在里头占着一成的份额,民间一脉过了半的盘子,有她一份。再往旁,是三样新邸卖出去的契根,当年地产操盘,她凭绸缎铺子练出来的嘴皮子,迎女客、算账促单,利落得很。
沈砚把三册簿子挨个看过去,心里那点温吞的暖,一点点漫上来。
他前世谈并购、谈估值、谈对赌协议,正经恋爱一桩没谈过——上辈子忙着算别人的现金流,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算成了空账。这辈子倒好,没打算谈,偏就遇上这么个人:从商战对手,走到资本合伙人,再走到……走到哪一步,他自己也说不太清,只晓得往后翻任何一本账,末尾都绕不开她的名。
这进度条,走得比他经手过的任何一单并购都顺。
"串到这儿,"他抬眼,故意用做生意的腔调,"苏掌柜,咱俩这关系,按现在的持股结构,算你的护城河,还是我的?"
苏锦娘忽然停了拨算筹的手。
暖阁里静了一瞬,只有外头雪片子扑簌簌的声。她没接他那句玩笑,只低低说了一句:"这一年,多亏有你撑着。"
沈砚怔了怔。
他见过苏锦娘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她毒舌反杀的样子,见过她在行会上替他撑场的样子——独独没怎么见她这般,把软处露出来,不裹铠甲,也不带刺。
他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扣。
"撑着的不止我。"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苏记的匾,早跟我沈记的匾焊一块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不赖。"
苏锦娘抬眼瞅他,嘴角弯了弯,那点柔软又迅速裹回了惯常的利落:"焊一块了,往后可分不清谁欠谁。"
"分得清。"沈砚望着她,笑意里带了点诚恳,"欠你的,我都记在另一本账上呢。"
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层细粉。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隔着一方矮案,听雪。
良久,苏锦娘把案上簿子收了,像是忽然想起正事:"年后你那弘文基金的摊子,要拿文豪的授权、走国子监开封府立法——这路数我粗懂,汴京哪些文人有闲章、哪些肯卖润笔,我比你门清。这线,我替你搭。"
沈砚一怔,随即笑了:"你倒是替我把下一程都铺好了。"
"少来。"她把那册合作社章程拿起来翻了两页,蹙眉,"你这章程,瞧着比绸缎账还费神。开春真要落地,怕有的熬。"
"熬也得熬。"沈砚起身,把肩上的雪拍了拍,"开春的种子、耕牛、钱,一样误不得。年后再细聊——咱俩的账,往后还长。"
他推门出去,雪还在落。锦源号的灯在身后暖暖地亮着,像这乱局里,一方不熄的火。
沈砚踩着雪往回走,忽然觉得,这一年虽说忙得像被架在火上转,可有些东西,是越转越实的。比如脚底下的合作社,比如怀里那册章程——再比如,方才暖阁里,那个肯把软处露给他看的苏锦娘。
这局,他不急着收官。慢慢下,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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