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
林诗诗没打伞。她穿过老宅东侧的花园，踩在被雨水浸成深色的石板地上，脚步声被雨声压得很薄。花园里的花早没了，土翻过，半年前翻的。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湿土。
土很松。
她又拨了一下。手指陷进去半寸。泥土是凉的，带着一股枯叶腐烂的气味。她沿着花坛的边沿一路摸过去，手指在湿泥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沟。摸到花坛西北角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圆形的。边缘光滑。拇指甲盖大小。她把它从土里扒出来，雨水冲了上面的泥，露出一片淡淡的青色。
是玉。半块。断口粗糙，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她把它举到眼前。光线暗，雨丝从她面前落下来，但她看清了——玉面光滑的那一侧，刻着一道纹路。极浅的弧线，像一片云的轮廓。
她捏着那块碎玉，在手心翻了一个面。背面是素的，没有刻纹，但有一处极细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她把碎玉攥紧。指腹贴着玉面，隔着那层湿润的凉意，她感觉到那块玉的形状。
她认得这个形状。
她妈留给她的那只小盒子里，有一块半截的碎玉。一模一样。断口形状吻合。她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一直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和她妈的遗物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雨水打在她肩膀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她把握着碎玉的手收进口袋里。站在雨里，低头看着花坛西北角那个被她手指扒开的泥洞。
泥洞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走回主楼。经过走廊的时候，沈夜泽从书房门口探出半张脸。他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外面下雨了。”他说。
“我知道。”
“你出去多久了。”
“四十分钟。”
“你淋了四十分钟的雨。”
“嗯。”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那块碎玉。口袋的布料被她的手指压出一个极小的凸起。他没有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肩头那块深色水痕上，眉头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进来。”他说。
“什么。”
“你进来换件衣服。你屋里那间浴室的热水器能用。我换过。”
林诗诗站在走廊里。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大衣的肩线上，洇开一小圈。她看了他一眼。
“不用。”
她继续走了。走到她临时住的那间客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
掌心里躺着那块碎玉。
青色的。拇指甲盖大小。断口粗糙，边缘打磨过。她把它翻了一个面，正对着窗外的光。雨水从窗玻璃上滑下来，光线透过水痕变得微微扭曲，但玉面上的弧线还在。
她妈那只盒子里，锁着半块碎玉。
她从来没有拼过。她不知道那半块和这半块是不是同一件东西。但她认得这个青色。她妈那半块，也是这个颜色。断口也是这个粗糙度。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很久以前拍的那张照片——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她拍过留底。照片里，一只绒布盒开着，里面躺着半块碎玉。青色，断口粗糙，边缘打磨过。
她把它放大。把掌心里这块举到手机屏幕旁边。
断口的形状。锯齿的走向。
她对上了。
林诗诗把手机锁屏。她把那块碎玉放进大衣内袋——和那枚发卡放在一起。两件物件贴身放着，能清晰感受到两样不同的凉意。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在房间里站了大约两分钟。外面的雨声还在继续，屋檐的水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转身走向浴室。热水器是好的。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热气升起来，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头发湿着，贴在脸颊两侧。她把水抹了一下，镜面露出一小块清晰的倒影。她看见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浴室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的白光。
她没有再看。她低下头。水从发梢滴到洗手台上，一小片水渍慢慢扩大。
她解开了大衣的纽扣。
内袋里那两件物件——发卡和碎玉，隔着衣料轻轻触碰，能分辨出两处硬质轮廓，刚好抵在胸口衣物内侧。
她松开手。
然后她关了水。换了件干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雨还在下。她经过花园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往老宅大门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你找到了什么。”沈夜泽的声音。他从走廊里走出来，站在门廊底下，没有走进雨里。
林诗诗停了一步。她站在老宅大门的门槛内，雨从门框外面飘进来，落在她换了干衣服的肩膀上。
“花坛的土被人翻过。”她说，“不止一次。”
“嗯。”
“翻土的人，在找东西。”
沈夜泽站在门廊底下。雨水从他身后的屋檐落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细碎的响声。他看着她的背影。
“找到了吗。”
林诗诗跨出门槛。
“没有。”
她走进雨里。雨水落在她肩膀上，衣服很快又洇出了一片深色。她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她走出老宅大门，走向停在巷口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门关上了。
助理从驾驶座转过头：“林老师——”
“回去。”
“您淋湿了——”
“我说回去。”
车动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林诗诗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干干净净的，但指腹上沾着一圈灰色的泥痕。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那圈泥痕。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泥痕晕开来，变成一小片淡灰色的印子。
她没有再去擦。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宅的大门还开着。沈夜泽站在门廊底下，没有追出来。他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缩成很小的一点，被雨水模糊了轮廓。
她收回目光。
手伸进大衣内袋。指尖碰到那块碎玉——凉的，边缘锋利的断口硌着她的指腹。她又碰到了那枚发卡。两件物件挨在一起，隔着衣料贴在胸口内侧。
她合上眼。
三秒后她睁开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腹上的泥痕还没有干。
她把它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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