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宅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摄像机三台,话筒四个,剩下的举着手机。沈夜泽的车刚停在巷口,人群就涌过去了。林诗诗从侧门出来的时候,镜头已经对准了她的脸。闪光灯亮了一下。她偏过头,眯了一下眼。
“林小姐——”
“请问您和沈总什么关系——”
“听说您母亲——”
沈夜泽从车那边走过来。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没有推人,但人群自然分开了一条缝。他走到林诗诗旁边,右手搭上她的肩膀。掌心贴住她肩头的布料,压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收拢的轮廓。
“沈总——”
“她是我请的估价师。”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估价师,您为什么——”
沈夜泽偏过头。他看着发问的那位记者。镜头怼在他侧脸上,他眨了一下眼,很慢。
“因为她敢对我笑里藏刀。”
人群安静了一拍。快门声又响了几下。林诗诗站在他臂弯里,肩头的重量还在。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西装布料,烫的。她动了一下肩膀,不是要挣开。她把自己往他身侧靠了靠,后背靠上他的前胸。这个动作很小,但镜头拍到了。快门声又密集起来。
“林小姐——”
“林小姐您说一下——”
林诗诗抬起眼。她看着最近那只镜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弧度不大,但那是一个笑。镜头后面的记者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说得对,”林诗诗说,“我确实敢。”
沈夜泽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压在她肩胛骨边缘的位置。她右手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深。指甲嵌进肉里的感觉钝钝的,正好抵消肩头那股温度。
“沈总,请问这是不是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二位——”
沈夜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林诗诗一眼。那一眼很短。她抬着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瞳仁颜色很深,在阳光下几乎全黑。她看了半秒,移开了。她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印。她慢慢松开,指尖的血色慢慢涌回来。
“采访够了吗。”沈夜泽说。
“沈总——”
“够了。”
他搂着她转身。人群又分开了一条缝。她走在他身侧,肩膀被他压着。两人步调不一致,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步子比她大。她走两步跟一步,没有放慢他的速度。他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让她先跨门槛。
她跨进去。
他松了手。
那瞬间的温差——肩头骤然凉下来。她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回头。身后的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快门声和追问声。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四道指甲印,红痕还没有褪。她把手指慢慢展开,掌心的纹路被压得有些变形。她又攥回去,攥成一个拳。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走过来了,停在她后面两步。
“疼吗。”
“什么。”
“你的手。”
林诗诗转过身。他站在门廊底下,光线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她把手背到身后。
“不疼。”
“你掐了多久。”
“从你搭上来的时候开始。”
“那有七分钟了。”
林诗诗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她摊开掌心给他看了一眼。四道印子,颜色开始从红变成淡粉。她合上掌心。
“下次提前说一声。”她说。
“说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会把手搭上来。”
沈夜泽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她合拢的掌心上。他伸出手——没有碰她的手。他的食指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去。
“下次我搭上来的时候,”他说,“你把手打开。”
“为什么。”
“因为那样指甲就不会掐进肉里。”
林诗诗把右手放回身侧。她把肩头的西装外套整理了一下——他刚才搂过的位置,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她用指腹压了一下那道褶,没有压平。她放下手。
“你刚才说,我敢对你笑里藏刀。”
“嗯。”
“那是真话吗。”
“是。”
“那你怕不怕。”
沈夜泽看着她。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拇指隔着布料碰到了旧耳环的边缘。他按了一下,松开。
“怕。”
林诗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往正厅方向走。走了几步,身后的声音传来。
“但是——”
她停下来。
“但是我喜欢你藏着的这把刀。”
林诗诗没有回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还留着那四道印痕。她把手慢慢握紧,握成一个拳。指甲没有掐进去。只是握着。
她继续走了。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敞敞亮亮的。她走进去,把工具箱放在八仙桌上,拉开拉链。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停。
沈夜泽站在门廊底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躺着那枚旧耳环,珍珠面已经失去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耳环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快门声在外面没有再响。
老宅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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