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
拍卖会设在老城区一栋民国旧楼里。二楼展厅,水晶灯开着,光线匀匀地铺在展柜上。展厅不大,来的人不到三十个。大多是古董圈的面孔,也有几个年轻面孔举着手机拍视频。林诗诗站在展柜后面,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别在耳后。
展柜正中央摆着一把小刀。
刀身生锈了。刀刃上有一层褐色氧化层,边缘卷了几处缺口。刀柄是木头的,深色,被磨得很光滑——虎口握住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像被一只手握了很多年,磨出了形状。
小刀旁边放着一张纸片,打印的,白底黑字:“沈氏旧物。起拍价,一块。”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快被压下去了。
林诗诗把拍卖槌拿起来。槌头是胡桃木的,在灯光下泛一层温润的光。她用槌头轻轻磕了一下展柜边缘。一声闷响。
“起拍。”她说。
没人举牌。
展厅角落坐着一个男人,穿灰色风衣。他没举牌。但他把腿从翘着的位置放下来,鞋底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朝下,没亮。
林诗诗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第一轮无人出价,”她说,“第二轮。”
还是没人动。
展厅门忽然开了。门轴没上油,发出一声极长的吱——。来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露出来。
沈夜泽。
他的目光没有看展柜。他看的是林诗诗。从进门到走到观众席最后一排,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没有移动过。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压着拇指,压得很紧。
“起拍价,一块。”他又说了一遍。
展厅里安静了三秒。
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了牌:“一块。”
沈夜泽的目光没有离开林诗诗。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足够前排听见。
“十块。”
林诗诗没有看他。她看着第二排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了看沈夜泽,又看了看那把刀,举牌:“十一。”
“一百。”沈夜泽说。
中年男人把牌放下了。
展厅里又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纸页翻动时的沙沙声。林诗诗把拍卖槌握在手里,指腹磨着槌柄上的木纹。她没落槌。
“还有人出价吗。”她说。
没人接。
沈夜泽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板。他走到展柜前面,离林诗诗不到三步。展柜的玻璃面映着他半张脸,他低头看着那把刀。
“起拍价一块,”他说,“你自己定的?”
“嗯。”
“东西是我的。”
“产权变更之前,你在老宅的遗留物品,由清点人处置。”
沈夜泽的手伸向展柜。没有碰玻璃。手指悬在刀的上方,隔着玻璃一寸的距离。他缓缓收拢五指,像在握什么东西,掌心对着刀刃的位置,握空了。
“这把刀,”他说,“我七岁那年跟我妈去山里住的时候用的。砍过柴,削过树枝。后来我搬走的时候,忘了带。”
“你忘了带。”
“嗯。”
“但你离开老宅之后,这把刀换了一个位置。”林诗诗说,“从西厢房的抽屉里,挪到了地下室的文件柜里。有人替你收起来了。”
沈夜泽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方。没有动。
“谁收的。”
“你妈。”
林诗诗把手里的槌子轻轻落下来。槌头磕在展柜边沿,一声轻响。
“十块钱成交。”她说。
沈夜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十元。皱的,被叠成一个小方块。他把纸币放在展柜上,按平。指腹从纸面中央向两边推开,抚平了每一道折痕。
“你为什么要拍这把刀。”林诗诗说。
“因为它是我七岁那年用过的东西。”
“你回来四个月,”她说,“老宅里的东西你清理过不止一遍。西厢房你进去过,地下室你也去过。这把刀你看见了,你没有拿走。你把它留在文件柜里,等着别人发现。”
沈夜泽把展柜上的纸币又按了一下。折叠处被他压平了,边角微微翘起。
“你希望我发现,”林诗诗说,“然后我把它拿出来拍卖。你就能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这里。”
“是。”
“为什么想出现在这里。”
沈夜泽把纸币从展柜上拿起来。他把它折回原来的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衬衫胸前口袋。左手腕的旧疤在动作中被袖口遮住了一截,又露出来一截。
“因为你拍的是我的东西,”他说,“但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拍的是我。”
林诗诗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对工作人员示意:“撤展。”
她往展厅门口走。走了三步,沈夜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七岁那年砍柴的时候,划伤了手。我妈用那把刀的刀背替我挑过木刺。后来刀生了锈,我没舍得扔。”
林诗诗停在门口。门框边沿有一层剥落的漆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
“你是想说,”她没有回头,“你留着它,是因为你妈碰过它。”
“是。”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拍一把刀。”
“不是。”
“你为了让我知道,你妈碰过它。”
沈夜泽没有再回答。
林诗诗走出展厅。门在她身后关上。门轴没有上油,吱——一声,漫长的,像一根线扯了很久才断。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走着。高跟鞋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旧楼特有的灰尘味。她站在楼梯平台上看了一眼手机。
助理发来一条消息:“监控恢复的人联系到了。老宅那边,晚上能拆主机硬盘。”
她回了一个字:“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东厢房那把钥匙。铜的。她没拿出来。
她站在楼梯间里,风一直在灌进来,她大衣的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起他说的话。他说她把刀拿出来拍卖,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拍的是沈夜泽本人。但事实是——从他把纸币叠成方块放进胸口口袋那一刻起,她知道他说的对。
她确实拍的不是刀。
她拍的是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是他七岁用过的东西。那把刀被他的母亲碰过。被划伤的手被挑过木刺。然后那把刀被收进了地下室的文件柜里。
谁收的。
他说:“你妈。”
十年前,他的母亲替他收好了那把刀。十天后,他的母亲死了。
林诗诗走下楼梯。
安全门在她身后弹回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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