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雾比往日更沉，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严严实实蒙在整座城市上空。日光被滤得只剩一点惨白，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连反光都带着死气。升旗仪式的国歌从操场扩音器里滚出来，庄重又整齐，裹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撞在雾里，散成一片模糊的回响。
温见霜站在班级队伍的最末尾，依旧是那个被所有人自动忽略的位置。
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壳，干净、平整、无可挑剔——母亲每天都会提前熨烫好，连领口的褶皱都要仔细抚平。可这层壳套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却显得格外宽大、疏离，像一件不属于她的道具。周围的同学彼此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低声分享周末的趣事，指尖互相戳着打闹，细碎的声响汇成一片鲜活的潮，把她孤零零地隔在外面。
没有人靠近她。
没有人跟她说话。
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她像一个被强行塞进集体的影子，透明、安静、毫无重量。升旗台的红旗缓缓上升，所有人都仰头望着，眼里有光，有信仰，有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滚烫。她也跟着微微仰头，目光却落在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一尘不染，和校服一样，被打理得完美无缺，却也一样，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冷。
校长的讲话透过喇叭飘过来，声音洪亮，充满对新学期的期许：“愿你们都能前程似锦，不负少年时光！”
前程似锦。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麻木的心上。
她的前程在哪里？
在日复一日的药物里，在日复一日的排挤里，在日复一日的枯坐里，在日复一日、无人问津的荒芜里。她曾经也是能坐在教室前排、轻松拿年级前二十、眼里有笑的孩子，可那场病之后，所有人都自动替她划掉了“未来”这两个字。
老师不再对她有半分期待，同学默认她是“晦气”的异类，家人只求她“平安活着”就好。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她的人生，早就提前作废了。
身旁不远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她，嘴角压着细碎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地飘进她耳里：
“你看她，永远一个人站着，也不觉得尴尬。”
“谁愿意跟她玩啊，怪吓人的，听说半夜还会自言自语。”
“离远点吧，别被她传染了晦气。”
晦气。
又是这个词。
温见霜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药效像一层柔软的铠甲，稳稳挡掉了大部分刺痛，只留下一点极淡的、麻木的钝意。她不生气，不难过，不委屈，也不抬头反驳。
反驳没有意义。
在这个校园里，她早已被默认是“不正常”的那一个——是病人，是异类，是阴沉的、压抑的、不该出现在阳光底下的存在。她的校服再干净，站姿再标准，表情再温顺，都改变不了一件事：她是全班共同的背景板，是所有人青春里，用来衬托鲜活的死寂。
升旗仪式结束，人群涌回教学楼。她走在最后面，脚步缓慢，书包带滑落在胳膊上，也懒得去拉。走廊里喧闹起来，少年人推搡着打闹，笑着喊彼此的名字，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连发丝都透着肆意。
她走在光斑之外，像一缕被阳光遗忘的烟。
回到教室，早读课的氛围比往日更紧绷。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每个人都在拼命，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填满整个空间。温见霜坐在靠窗的角落，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一行行文字上，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字母与汉字扭曲重叠，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读不进去。
她不是不想学。
是学不了。
药物侵蚀了她的专注力，长期失眠摧毁了她的记忆力，心底终年不散的荒芜，掏空了她所有向上的力气。曾经的她，也是能对着一道数学题钻研一整晚、为了一篇作文反复修改的人。如今，她连完整读完一句话都做不到。
同桌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平时和周围人打成一片，唯独对她，始终保持着礼貌而彻底的疏远。抽屉里的橘子糖分给前后左右，包装袋哗啦作响，笑语清甜，一圈递下来，完美跳过她的座位。没有意外，没有例外。习以为常。
温见霜轻轻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冬天的树依旧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风一吹，枝条轻轻晃动，没有叶子，没有生机，只有一片苍凉。像极了她。
忽然，耳边又掠过一丝极轻的风。
不是窗外的风。
是深秋的、带着梧桐叶气息的、干净温柔的风。
温见霜心口轻轻一缩。
又来了。
最近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身影——白衬衫，干净的指尖，安静站在梧桐树下，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没有嫌弃，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温柔。只有陪伴。只有一句无声的“我在”。
可一转头，身边空空荡荡。
只有冰冷的墙壁，喧闹的同学，和永远不会等她的人间。
江寻声。
她在心底轻轻念一遍这个名字。
无人听见，无人知晓，无人印证。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神明，一个人的救赎，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上午第四节课是自习，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笔尖声。温见霜趴在臂弯里，没有刷题，没有背书，只是安静地趴着，闭眼假寐。她不是困。是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歇不过来的累。
恍惚间，她感觉身旁的座位轻轻一沉。
像是有人悄悄坐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一股干净微凉的气息，轻轻笼罩住她。温见霜呼吸微滞。她不敢抬头，不敢动，只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她知道是假的。
知道是幻觉。
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孤独到极致的大脑，编织出来的温柔骗局。
可她舍不得醒。
哪怕只有一秒钟，有人愿意坐在她身边，不嫌弃她，不害怕她，不避开她。
哪怕只是假的。
也够她撑过一整个，冰冷刺骨的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刺耳地响起。喧闹瞬间炸开。身旁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散了。温见霜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同桌已经收拾好东西，和朋友笑着跑出教室，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教室里人来人往，热闹沸腾。
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有要见的人，有要做的事。
只有她，依旧坐在原地。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校服整齐，姿态端正，表情温顺。
像一个完美的、合格的、透明人。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依旧避开人群，独自走出教学楼，拐进那条偏僻、冷清、几乎没有人来的小巷。废弃的花坛杂草枯黄，石阶冰冷，墙皮斑驳。她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风穿过巷子，呜呜地响。
没有人。
没有声音。
没有热闹。
没有期待。
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场无人抵达的秋天。
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叹息。
“江寻声。”
“你什么时候，才肯真的来接我。”
风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回应她。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