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红莲手捧着一盆青翠竹株入内。
这盆栽朴素寻常,唯有新抽的竹枝鲜嫩挺拔,芽尖缀着鲜活欲滴的绿意。
一时间,满堂骤然无声。
谁都没想到许清杳会拿出一件这么“普通”的冬礼。
“苏学士。”许清杳从容开口:“晚辈听闻您喜爱草木,便替阿渊寻了这一盆新竹,为您贺冬。”
苏慎之看向翠竹,神色平静。
他涵养极高,自然不会因这份寒酸的薄礼而面露不悦,只是远不及方才见到千里江山图那般动容。
“许清杳——”
“你是不是疯了?你就给苏学士送这种东西?”
云雪茵率先沉不住气,鄙夷道:“我兄长给了你那么多钱,你给自己又买金又买玉的,你替我哥选礼就选了一盆盆栽?”
“这是你随手在院里捡的吧!”
云寻渊面色淡然,眉眼看不出半分情绪,似乎并不在意许清杳口中的“惊喜”仅仅只是一盆翠竹。
“礼轻情谊重。”
云夫人笑着打圆场:“杳杳年轻,办事难免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苏学士见谅。”
“娘!你就别替她说话了,她这么做分明是在丢我们云府的脸,更是轻视苏学士!”
云雪茵愤愤不平,“晚盈姐姐替兄长准备的冬礼何等用心贵重!这许清杳明显是在敷衍了事!”
苏晚盈劝道:“雪茵,许姑娘可能不是故意的。”
“她分明是故意敷衍!”
“许清杳!亏得我兄长对你这么好,你这种人哪儿配?就应该将你打出府去……”
“够了!”云寻渊声音冷冽,骤然压下满室嘈杂。
他抬眸淡淡扫过云雪茵,“草木虽质朴,却是先生素来的喜好,并非你口中那般不堪,更谈不上失礼。”
“兄长!”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云雪茵气得呕血。
眼见云寻渊表态,苏晚盈缓声道:“阿渊说的有道理,爹爹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介意。”
“说不准,这盆新竹另有什么巧思,你说呢?许姑娘。”苏晚盈看向许清杳。
这话看似圆场,实则火上浇油。
许清杳却认真接了:“这确实是一盆普通的盆栽。”
“但……其中却另有乾坤。”
“另有乾坤?”闻言,苏晚盈微微蹙眉。
云雪茵冷嘲热讽道:“许清杳,你别想装神弄鬼了,一盆竹子而已,能有什么乾坤?”
“就算你今日将它夸出花来,也改变不了你敷衍苏学士的事实。”
许清杳不急不燥道:“你说的对,一盆翠竹,确实不算什么稀奇……但,这是漳州水土养出来的翠竹。”
音方落,苏慎之豁然站起身。
“漳州?”他平静的神情骤变,诧异询问。
“是。”
许清杳缓声道:“三日前,我委托了京渡码头的船老大,让他从漳州带回来一捧土,养了这盆翠竹。”
顷刻,苏晚盈眼睁睁看着素来有洁癖的父亲竟亲手握住了一把湿土。
“漳州啊……”苏慎之眸光微微闪动,似是想起了一段久远记忆。
“那地方,真是好多年都没有回去了。”
原书中苏慎之是京城人士,然而,极少有人知道漳州是他的故土,十二岁之前苏慎之一直生活在漳州。
那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旧亲,有他的少年抱负与憧憬,唯独没有他厌恶的勾心斗角。
这是一段非常久远的往事,久远到连苏晚盈这个亲生女儿都不曾知晓……
但许清杳一清二楚,“苏学士在京城多年,杂务缠身不得离开,定然思念过故土。”
“所以我冒昧取了一捧土,赠与苏学士,还望您喜欢。”
“好好好……”苏慎之的声音难得有些颤抖,“许姑娘,多谢你。”
“这是老夫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官场浸淫多年,他不好钱财,这一捧不值钱的土,却成功唤醒了苏慎之心底对故乡的渴望。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雪茵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错愕又茫然。
局势怎么突然反转了?为何简单一捧土,苏慎之就对许清杳刮目相看了?
云寻渊微微勾起唇角。
每一次。
许清杳都能给他出乎预料的惊喜。
苏晚盈温婉一笑,声音却掩不住有几分滞涩:“许姑娘巧思,这份情谊,算是送到爹爹心里了。”
谁能想到呢?一盆不起眼的盆栽,便轻易将她耗尽心思得来的千里江山图比了下去……
“方才,苏学士问我的身份,想必您一定听过我与萧珩野的关系。”许清杳话锋一转,突然道。
曾经的许清杳名声狼藉,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今日除了给您送冬礼,我还想说一件事。”
云寻渊抬眸看向许清杳,心生触动,已预料到许清杳会说什么了。
“萧珩野横行霸道,仗着手里的兵权截留六部钱粮,此事您应该有所耳闻。”
“自然。”苏慎之早就不齿萧珩野的行径。
他虽德高望重,到底只是虚名,并无太多实权,贸然弹劾萧珩野,只怕会适得其反。
萧珩野手中握着陆运调度的实权。
一旦将他惹怒。
便会有真正的麻烦了。
“漳州到京城何止千里,陆路辗转耗时耗力,但走水路,三日就可来回。”
许清杳似乎看透了苏慎之的顾虑,忽而一笑道:“晚辈斗胆一问,既然陆运可设调度,为何水运不能效仿,另辟蹊径?”
“你是说……”
此话一出,苏慎之与云寻渊神色骤变。
如今,萧珩野一人把控着陆运调度的命脉,他因此截留钱粮、制衡朝堂,众人拿他束手无策。
可若能拿下水运管控,分庭抗礼,便能彻底挣脱萧珩野的掣肘!
明面上,许清杳送来的惊喜是那一盆怀念旧乡的漳州翠竹。
其实,借竹喻水,开辟水运新局,才是许清杳为云寻渊准备的真正惊喜!
“好好好!”苏慎之连日的郁结尽数消散,朗声长笑,语气畅快淋漓:“好一个聪明的许家女!好啊!”
他一改往日沉稳,看向许清杳的眼神满是激赏:“渊儿,现在为师知道你为何要将许姑娘留在府里了。”
“如此智谋聪慧的好女子,不输任何男子,堪称国之栋梁。”
苏慎之是极少夸奖谁的,连云寻渊作为他的得意门生,都不曾得过几句,可见他对许清杳有多喜爱。
“今日一过,我立刻上表开设水运调度之事。”苏慎之扬眉吐气般道:“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份权柄,往后萧珩野还如何横行霸道。”
许清杳微微一笑。
……
冬礼宴之后,许清杳称身体有些不舒服,提前离席了。
只是她虽走了,脚步却慢悠悠的,似乎在等着什么……
绕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身后果然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杳杳。”
云寻渊悄然现身,他靠近许清杳耳畔,声线低哑:“这般急着离席,是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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