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残剑空间里十五个月。
沈墨从藏书阁走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压着一道铅灰色的云,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线金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弟子服,把残卷贴身藏在心口,往演武场走去。
林清河在半路截住了他。“沈墨!”他一把拽住沈墨的袖子,上下打量,“你筑基了?真的?”
“嗯。”
“三个月……你是人吗?”
沈墨没接话。林清河压低声音:“赵玄明这三个月没少动作。他放话说你叛投血渊门,还暗中安排人在藏书阁附近转悠。顾长风派了剑道阁的弟子轮班守在外面,没声张,但赵玄明的人不敢硬闯。”
沈墨沉默了一息。他知道。闭关时他的神识偶尔外探,感知到过那几道剑修的气息。顾长风没有说过,他也没有问。
“今天你小心。”林清河说。
“嗯。”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七名参试者,六个内门弟子,只有沈墨一个外门。看台上从外门到内门,从执事到长老,坐了满满一圈。最高处的贵宾席上,宗主秦沧海端坐正中,两侧是各峰长老。
沈墨的目光扫过高台。赵玄明坐在长老席右侧,玄色法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的孙长老低声说话。他的面色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笑。顾长风坐在对面,双臂抱胸,闭着眼。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擦过,没有交汇。
第一关,灵力测试。
前六位弟子依次上前,测灵石上金色光芒亮起,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不等。轮到沈墨,他走上前,右手按在石面上。
银色光芒升起来。纯银,像一泓液体的月光从石头内部涌上来,刻度停在筑基中期。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指着测灵石说不出话。
高台上,赵玄明的笑僵在脸上。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起了一个传说,五万年前,剑九荒。银色灵力。废灵根。他的后背突然有些凉。
顾长风睁开了眼,只看了沈墨一眼,又重新合上。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第二关,神识测试。
阵法中布下了一百七十根属性各异的灵力丝。沈墨将神识探入,五丈范围覆盖整个阵法。在他的感知中,每一根灵力丝都清晰如画——属性和位置逐一浮现,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开始报数。
“金属性三十七根。木属性二十八根。水属性四十一根。火属性十九根。土属性三十三根。混合属性十二根——金水相生七根,木火相济五根。总计一百七十根。全部。”
负责记录的执事长老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看台上的议论声突然小了下去,像被一只手按住了。
第三关,实战。
前两场,沈墨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第一场对陈启元,他只出了三指——截流、归流、裂空。每一指都落在对方灵力最难受的位置上,像用针扎进了关节。陈启元从头到尾没摸到他的衣角,剑势展开到一半就崩了。第二场对手更强,筑基中期巅峰。沈墨看了三息,然后出了一指。裂空。银色剑光切开对方护体灵力最薄的那个点,战斗结束。
不是他轻敌。是他已经不需要更复杂的战术。在他的剑意之眼和神识配合下,这些对手的灵力纹路像摊开在桌面上的棋谱,每一步都写在明处。他只需要把手指放在最关键的那个点上,棋局就结束了。
两战两胜,进入决赛。决赛对手:方远。
赵玄明的亲传弟子,筑基后期。
方远走上擂台时,沈墨的神识已经铺开了。筑基后期的灵力总量确实比他高出一大截,经脉宽阔,灵力流转有力。但在那些金色的灵力纹路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在流动。
沈墨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认得这种暗红色。三年前,后山密室的门缝里渗出的黑气,就是这种颜色。这是血渊门的阴煞之力。
方远在擂台上站定,面无表情。灵压开始攀升,筑基后期的威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过来。沈墨的衣摆被吹得轻轻晃动,但他站得很稳,脚下像生了根。
“外门的,能打到决赛不错了。”方远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但你的路,到头了。”
“请。”沈墨说。
方远动了。拳风裹着灵力直奔沈墨面门,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但在沈墨眼里,这一拳慢极了。
不是方远的拳慢,是沈墨的感知太快了。神识与剑意之眼叠加,方远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成了无数个瞬间——灵力从丹田涌出的角度、经脉中流转的加速度、肩膀下沉的幅度、拳锋到达面门前的时间。所有信息在一瞬间涌入沈墨的脑海,像一幅被拉伸到极致的画卷。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有足够的时间选择。他侧身。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身后擂台上砸出一个浅坑。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方远的拳法密不透风,每一拳都带着筑基后期灵力的厚重。但沈墨只是移动,用最小的幅度避开每一拳。方远的拳再快,也快不过沈墨“看到”他出拳意图的速度。沈墨在拳影中穿行,像一个已经读过一百遍棋谱的人,在和对手下一盘早就知道结局的棋。
方远的节奏在第十五拳时变了。他的右拳蓄满灵力轰出,空气中甚至带出了一道淡金色的拳影。这一拳的角度和之前不同——是冲着沈墨闪避的路线去的,封死了他的退路。
沈墨没有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按在了方远的拳头上。
银色的剑意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入方远灵力臂的节点。不是截断——那对方远这种筑基后期来说太容易被察觉。而是“压”。像按住了蛇的七寸。方远的右臂僵了一瞬。沈墨的左手已经并指为剑,刺向方远右肋下的一处位置。他早就看到了——方远丹田深处埋着的东西就在那个方位,暗红色灵力的源头。方远脸色终于变了。他猛然后撤,右臂灵力暴涨,强行挣脱沈墨的压制。但沈墨的右手已经点在了他的右肋上。一缕银色剑意钻进去,直刺丹田。
“找到了。”沈墨的声音极低,只有方远能听见。
方远的瞳孔猛地收缩。暗红色的灵光从他眼中一闪而过。这一闪,看台上有心人看清了。
贵宾席上,秦沧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顾长风已经站了起来。
赵玄明的右手在袖中捏碎了一枚玉符。碎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他死死盯着沈墨,心念电转——动手?不行。宗主在前,顾长风在侧,此刻出手就是自投罗网。不动手?方远扛不住沈墨的剑意,丹田里那颗“血丹”一旦暴露,就是人证物证俱全。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道极细微的传音送入方远耳中。只有两个字。
“自爆。”
方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墨的剑意比他快了一步,精准地切入了丹田深处。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墨的双指之间,银色的剑光如切豆腐般剖开了方远的护体灵力。暗红色的阴煞之气从方远体表涌出来,试图裹住银光,但银光太纯粹了,像一柄烧红的刀切进泥里,阴煞之气在剑光下纷纷溃散。剑光长驱直入,精准地挑在了丹田深处那颗跳动的暗红色“核”上。
“轰——”
方远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嘴一张,吐出一口混着黑气的血。血落在青石地面上,像墨一样浓,像活着的东西一样在地面上缓缓蠕动。
全场死寂。
然后有人惊呼:“魔修!”
沈墨收回手,转身面向高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剑落在石板上。
“弟子沈墨,斗胆请宗主查验。此人体内,有血渊门的气息。”
演武场安静了三秒。然后赵玄明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精心布了三年的局,被一个杂役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止在方远身上,也在他自己身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时间不多了。
“放肆。”他的声音冷而薄,像刀片一样切过全场,“内门考核中下此重手,还想污蔑我亲传弟子与魔修勾结?”
沈墨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赵长老急什么?”他说,声音平静,“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
两人隔空对视。演武场上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高台上,秦沧海缓缓站起了身。他的目光扫过沈墨,扫过吐血的方远,最后落在赵玄明身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但赵玄明感觉到了——那股化神初期的气机已经锁住了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顾长风不知何时已经按住了剑柄。
秦沧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演武场。
“把方远带下去,查验灵力。”
两名内门执事上前架起方远。方远被拖走时,沈墨一直在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傲气和冷意了,有的东西很多——绝望、恐惧、不甘,还有一丝极隐晦的决绝。像是一个已经收到死令的人,正在盘算着最后一件事。沈墨记住了那个眼神。
赵玄明站在高台上,袖中的手还在滴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沈墨的剑意之眼捕捉到了——赵玄明的手指刚刚从袖中露出来的一瞬间,指尖捏着一枚碎了的玉符。那是传讯灵符,已经碎了,但灵符的残片上还附着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正在朝某个方向散去。
方向是后山。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
秦沧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考核到此为止。沈墨——”
他看向沈墨,目光深邃,像在打量一柄刚出鞘的剑。
“你通过了。内门弟子沈墨,正式入册。三日后来天枢殿授弟子铭牌。”
沈墨躬身行礼。演武场上,几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惊叹,有人嫉妒,有人恐惧。
沈墨没有看他们。他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站在高台上,手已经松开了剑柄,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沈墨看向赵玄明。
赵玄明已经坐了回去。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袖中滴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墨转身走下擂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藏书阁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了。五丈之内,一切正常。他继续走。
后山。玉符碎裂后传来的方位。那里有人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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